一声低沉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鸣响,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暗能量大门表面的符文骤然亮起,然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大门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变得透明、稀薄,允许单个生命体通过。
就在大门开启一道缝隙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微弱生命气息、淡淡血腥味、以及冰冷刺骨的禁锢法则能量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恒昙的呼吸为之一窒。
囚禁室内,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一片令人压抑的虚无黑暗。而在黑暗的中央,一个由纯粹秩序神光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立方形禁锢力场,如同水晶棺椁般静静悬浮。力场内部,瑶光(天照)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凄楚的阴影。
她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太阳女神身份的神甲,只是此刻,神甲多处破损,失去了往日的光华,沾染着已经凝固的、呈现暗金色的神血污渍。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胸口的位置。那里虽然经过了恒昙之前仓促的能量稳定,避免了她当场神格崩碎,但一个模糊的、被平衡神力侵蚀出的创伤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创伤的边缘,不时有细碎的、如同毒蛇信子般的银色电光闪烁、跳跃,持续不断地阻碍着伤口的自然愈合,甚至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蚕食着她那本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
她的呼吸微弱到了极致,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脸色苍白得如同最上等的星尘水晶,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往日作为高天原主神、太阳化身的璀璨与光辉,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宁静与脆弱,仿佛轻轻一触,这尊精美的琉璃神像就会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恒昙的脚步,在踏入囚禁室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强烈到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刺骨钻心的痛楚,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深沉悸动的情绪,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在他冰冷的胸膛内炸开,冲击着他刚刚构筑好的心防。他一步步,缓慢而沉重地走近那个悬浮的禁锢力场,每靠近一步,他那敏锐的感知便能更清晰地捕捉到瑶光那微弱得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的生命之火。那火焰是如此的渺小,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却又带着一种令他动容的、扎根于灵魂深处的坚韧,顽强地维持着最后一丝光亮。
他隔着力场那层半透明的、流转着冰冷符文的光膜,凝视着那张熟悉而又因重伤与虚弱显得格外陌生的容颜。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彻底洞开,不再是碎片的闪烁,而是相对连贯的、带着声音与色彩的画面,汹涌而至:
——在地球天界,初次以正式身份会面。她作为高天原的代表,威严、神秘,周身笼罩着太阳般的金色光晕,却在关乎三界存亡的危机面前,毫无犹豫地选择了与银河阵营并肩作战。那时,他(还是小庄)曾暗自惊讶于这位异域主神的决断与气度。
——在探索那处危险的晶骸遗迹时,两人因缘际会,短暂联手对抗遗迹中未知的古老守卫与诡异陷阱。她展现出的超凡洞察力、对能量本质的敏锐感知,以及关键时刻毫不拖泥带水的决断,都曾让他(作为小庄时)心生钦佩,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更多平日里被他(无论是作为懵懂的小庄,还是被“升华”后冷漠的恒昙)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如同沉船宝藏般浮出水面:她偶尔落在他身上那复杂难明的目光,里面似乎交织着探究、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在他被太执的力量带走,即将彻底告别“小庄”身份之前,她似乎曾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最后定格的,是她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飞身挡在高佳佳和太初身前,用她那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背影,直面他那道失控的、蕴含毁灭性能量的平衡神光。在神光临体的最后一刹那,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对死亡降临的恐惧,没有对他这个“敌人”的刻骨仇恨,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理解**?甚至是一种……超越了个体生死的**悲悯**?仿佛在说:“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你……”
“为什么……”恒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这死寂的囚室内艰难地回荡着,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我差点……就亲手毁灭了你……”
禁锢力场中的瑶光,自然无法给予他任何回答。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永眠。然而,就在恒昙这充满痛苦与困惑的低语落下的瞬间,或许是感受到了他那剧烈到几乎形成实质波动的情绪,又或许是冥冥中那根连接着他们彼此本源的无形丝线被触动,瑶光那毫无生气的身体上,极其微弱地,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却带着独特韵律的能量气息。
这气息并非她本身作为天照的太阳神力,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攻击或防御性能量,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本源、带着温暖包容和微弱引导力量的波动。这气息,恒昙的灵魂感到无比的熟悉与亲近——那是属于**银河秩序长河**的气息!是与他(小庄)以及太初同源而出的、代表着银河生命与文明根基的本源之力!
这丝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气息,如同在绝对黑暗、冰冷的宇宙深空中突然亮起的一座灯塔,虽然光芒微弱,却无比清晰地为他指明了方向。它温柔地穿透了恒昙内心因巨大愧疚和前途迷茫而产生的厚重迷雾,与他灵魂深处那缕正在艰难成长、渴望认同的佛性,产生了强烈而和谐的共鸣。
嗡——!
恒昙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震。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缕金色光丝,在这股同源气息的牵引和滋养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活跃了几分。一股温暖、醇和、充满生机与安抚力量的能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流淌开来,浸润着他因强行屏蔽监控和内心激烈煎熬而疲惫不堪、几近干涸的灵魂。这股力量,与他之前所熟悉的、冰冷而强大的秩序神力截然不同,它不带来压迫感,只带来慰藉与宁静。
在这一刻,他豁然开朗。瑶光的存在,她身上顽强保留的这份与他同源的气息,以及她自身那即使在濒死状态下也未曾完全熄灭的、坚韧不屈的生命意志,不仅仅是他愧疚与痛苦的对象,更是他稳定心神、加速自我觉醒、对抗太执冰冷意志的重要“**节点**”和“**坐标**”!她是他在这片黑暗与混乱中,能够抓住的、唯一的真实与温暖。
他不能再让她这样毫无希望地衰弱下去!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维系住这丝微弱的生机!
决心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星核般坚定。恒昙不再犹豫。他再次伸出手,掌心缓缓贴上那冰冷而充满排斥感的禁锢力场。这一次,他不再仅仅调用纯粹的秩序神力,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缕新生的、融合了秩序稳定性与佛性生机滋养特质的力量——或许可以称之为“**秩序佛光**”。
当这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金银色光芒接触到力场光膜时,奇异的现象发生了。原本冰冷刺骨、对外界能量充满攻击性的禁锢力场,并未像往常那样产生剧烈的能量排斥或反击,反而像是被某种更高级别的、同源而又更具包容性的力量所“**安抚**”和“**接纳**”,其表面的能量波动肉眼可见地变得平缓、柔和了一些。恒昙屏住呼吸,将精神控制力提升到极致,操控着这一丝秩序佛光,如同最顶尖的显微外科医生使用的手术刀,在坚韧的力场光膜上,“切开”一个极其微小、仅能容纳一丝能量丝线通过的临时缝隙。
他不敢输入太多的力量,生怕引动瑶光体内那与入侵的平衡神力性质相斥的伤势全面爆发,也怕能量波动稍大,会冲破他辛苦构筑的灵魂屏障,引起太执监控网络的警觉。他只是将一丝细如发丝、融合了秩序稳定特性和佛性生机滋养效果的金银色能量,以最轻柔、最缓慢的速度,如同滴露渗入干涸大地般,缓缓地渡入瑶光近乎枯竭的经脉与神格核心。
能量入体的瞬间,恒昙紧张地关注着瑶光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只见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似乎极其艰难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几乎与幻觉无异的血色红晕。她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似乎也随之变得稍微平稳、悠长了那么一丝。最重要的是,恒昙那敏锐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她那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在这丝融合了佛性生机的能量滋养下,虽然依旧微弱得令人心焦,但却不再那么飘摇欲灭,多了一份扎根于灵魂本源的、顽强的**韧性**。
**有效!**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欣慰与更沉重责任的暖流,瞬间涌遍恒昙的全身。但这欣慰只是短暂的一瞬,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紧迫感与清醒的认知。他知道,刚才渡入的那一丝能量,仅仅是杯水车薪,最多只能勉强维系住瑶光生机不灭,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距离治愈她那沉重的道基之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要真正救她,需要更强大、更纯粹、更持续的力量支持,需要彻底摆脱太执的控制枷锁,需要……从根本上**结束**这场因错误理念而引发的、席卷两大星系的残酷战争。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力场中依旧昏迷不醒、脆弱得如同琉璃娃娃的瑶光,银灰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迷茫被彻底扫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中子星般凝聚、不可动摇的坚定。
“坚持住……臭娘们。”他低声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立下宇宙誓约般的温柔与决意,“没想到是你,救了我老婆和太初。我会找到办法,结束这一切。这回,我欠你的……远不止一条命。”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收回那丝秩序佛光,看着力场上的微小缝隙无声弥合。他再次加固了那个临时的灵魂屏障,将内心翻涌的复杂情感重新压回冷静的面具之下,悄然退出了这间充满压抑与悲伤的囚禁室。
暗能量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闭合、恢复原状,仿佛从未被开启过,将所有的秘密与希望重新封存于绝对的黑暗之中。
但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便再也无法回到原点。囚禁室内,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在秩序佛光残留的余韵中,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更顽强地搏动;恒昙的心中,反抗的种子已然破土发芽,并与那复苏的佛性紧紧缠绕,一种全新的、融合了秩序与生机的力量,正在无边的黑暗与禁锢中,悄然积蓄着未来足以撕裂一切枷锁、重塑星空的曙光。
通往救赎与反抗的荆棘之路,在这一刻,于绝对的寂静与隐秘中,正式踏出了第一步。而这第一步的代价与收获,将永远铭刻在恒昙——或者说,正在回归的“小庄”——的灵魂深处,指引着他走向那未知却必须去创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