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玲一口气跑出几条街,直到肺里呛满了冷风,才扶着墙停下脚步。
她的的确良衬衫被汗水浸得发皱。
领口歪到一边,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沾着额头的汗渍,狼狈得全然没了宣传科干事的体面。
她抬手抹了把脸,眼泪混着汗水糊了满脸,嘴里还在小声地抽噎,胸口因为刚才的奔跑和哭闹剧烈起伏着。
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高傲和刻薄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眼底满是不甘和怨怼。
她从来不是能屈能伸的性子。
以前仗着父亲是革委会主任,在厂里横着走,宣传科的人哪个不捧着她?
写稿子有人代笔,画海报有人帮忙,连科长都对她客客气气。
可现在,父亲失了势,她就像被抽了脊梁骨,连苏晚星都敢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一个库房的林秋禾,都能凭着几张海报抢走她的风头。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的火气和委屈一股脑地往上涌。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凭什么苏晚星能靠着工会主席的爹,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嘉奖?
凭什么林秋禾一个底层女工,就能有那么好的本事,处处压她一头?
她想起刚才母亲数落她的话,心里更是憋屈。
一百块钱而已,以前她随便几件衣服、一块手表都不止这个数,现在母亲却抠抠搜搜不肯给。
她要钱,不过是想打点美术组的老李,让他帮自己画一幅能碾压林秋禾的海报,不过是想在下次评比里挣回一口气,让厂里的人看看,她陈曼玲不是好欺负的!
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跑得太急,连外套都没穿。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以前的好日子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只剩下满地狼藉。
她咬着牙,心里暗暗发誓,不管用什么办法,她一定要拿到那一百块钱。
一定要把失去的面子挣回来,一定要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痕,眼神渐渐变得狠戾起来。
她挺直脊背,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知道,还有人能帮她,就算要放下身段,她也认了。
陈曼玲一口气跑到厂外的槐树下,抹了把眼泪,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周明远。
以前父亲还在台上时,她仗着家世,没少拿周明远寻开心,三天两头找借口跟他闹。
嫌他写的稿子不合心意,怪他买的冰棍化得快。
甚至因为他跟别的女同志多说了两句话,就闹着要退婚。
后来父亲出事后,她慌了神。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明远好歹是厂文书组的,手里有点实权,工资也比她高,每月能拿四十二块,比她的三十八块多出四块。
她咬咬牙,放下身段哄了几句,说自己以前是小孩子脾气,周明远竟真的信了,还巴巴地跟她和好如初。
现在想来,周明远这人,实在是单纯好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