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科员被噎得脸一红,悻悻地端着杯子走了。
苏晚星扭头看向林秋禾,见她依旧低头整理稿件,半点没受影响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更佩服。
这姑娘,沉得住气。
林秋禾其实听得一清二楚,那些酸话像小刺,扎得人不舒服。
但她没工夫计较。
比起一辈子困在库房,穿着脏工装,永远摸不到光亮的日子,这点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播音室的方向,眸光清亮又坚定。
现在的她,只能做幕后,只能对着墙壁练习。
但她知道,只要肯熬、肯学,总有一天,她也能穿着漂亮的的确良衬衫,站在话筒前,让自己的声音,传遍整个厂子。
那不是空想,是她踩着一个个脚印,正在慢慢靠近的野心与梦想。
林秋禾把日子过得像上紧了的发条,却半点没乱了章法。
白天在库房核对库存、往宣传科帮忙打杂,傍晚雷打不动去给弟妹补习。
夜里揣着啃了一半的窝头往夜校赶,就连课间十分钟,都要掏出小本子背几个播音腔的发音技巧。
她把时间掐得精准,竟硬生生在满档的日程里,挤出了平衡的缝隙。
这天夜校的语文课,代课老师推门进来时,教室里静了一瞬。
男人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沉稳儒雅,和夜校里大多穿着工装的老师截然不同。
他走上讲台,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我叫顾维桢,今天替王老师来上课。”
底下瞬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同学低声嘀咕:“顾维桢?是不是咱们厂的行政副科长?”
林秋禾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得发白。她眼睛发光,看着顾维桢。
以前厂里开表彰大会,他总坐在主席台上;偶尔下车间视察,也路过过她所在的库房。
她远远望过他好几次,知道这是能决定她命运的人,是她暗自定下的、比宣传科更重要的目标。
只是他们从未有过正式交集,在她看来,这样一位大人物,想必是记不住她这个底层库房女工的。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的蓝布褂子。
这是她能翻找出的最体面的衣服之一,今早还特意用清水抹了抹头发,让刘海服帖些,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抬眼看向讲台,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顾维桢讲课风趣,不照本宣科,抛出的问题却颇有深度。
当他问到“如何理解文字对时代的记录意义”时。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几个平时爱显摆的男同学都皱起了眉,只顾着埋头翻书找答案。
林秋禾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手臂伸得笔直,生怕他看不见。
她站起身,脊背挺直,声音清亮又沉稳,还带着几分刻意练习过的柔和。
“我觉得文字是时代的镜子,既能照见车间里机器的轰鸣,也能照见普通人心里的盼头。
就像咱们厂的宣传稿,写的是生产标兵,藏的却是大家想过好日子的心思。”
这段话没什么含金量,但是在众多小学文凭中的人,乍的一说挺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