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有位张大婶找过我,她家男人卧病在床,儿子才十六,正赶上下乡的年纪,躲在亲戚家半个多月了,天天提心吊胆的。”
“还有前车间老杨,老伴早逝,带着三个孩子,就盼着儿子能留厂帮衬家里。这些家庭是真的难,我看着都心疼。”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跟着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
“唉,谁说不是呢。这年月,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他顿了顿,话锋又转了回去。
“但老周和我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他特意托我来说情,我不好驳他的面子。”
“还有劳资科李科长的远房侄女也报了名,李科长那边管着全厂的工资核算,咱们库房往后少不了跟他打交道。”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手脚麻利,也该给个机会。”
林秋禾咬了咬唇,声音更软了,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王主任,我明白您的难处。老周和李科长的情面不能不顾,只是这次名额只有七个,报名的人却有上百。”
“要是太偏向关系户,那些真正困难的家庭,怕是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王主任端起搪瓷缸又呷了口茶,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道。
“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咱们库房说了不算,后面还有行政科、革委会的领导要商议。”
“你只需要把好第一关,把合适的人挑出来就行。”
他拍了拍林秋禾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却又装出一副体恤的样子。
“老周和李科长的亲戚,你务必放在优先位置。剩下的名额,你再看着办,能帮就帮那些困难的,也算积德了。”
林秋禾看着王主任走远的背影,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报名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报名者的信息。
有张大婶家的儿子,有老杨的侄子,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家里困难、孩子面临下乡的职工子女。
而王主任提到的老周侄子和李科长侄女,家里条件优渥,根本不缺这份临时工的活计。
她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父母为了给她找份正式工作,东拼西凑攒了钱,托了无数关系。
呵呵,费了一大通精神,请人吃饭还是没拿到!
那些深夜里父母唉声叹气的模样,那些四处求人时遭人白眼的场景,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去行政楼前,林秋禾特意回了趟更衣室。
她对着小镜子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把有些歪的衣领重新理正,又拍了拍浅杏色连衣裙上的灰尘。
嗯,真漂亮!林秋禾忍不住臭美了一下下,对着镜子照了起来!
整理妥当后,她却忽然想起夜校走廊里。
顾维桢对那个穿藕荷色的确良衬衫的姑娘说的那些毫不留情的话,心里顿时涌上几分忐忑,手指也不自觉地绞起了衣角。
顾维桢凶的时候还真的蛮凶的,昨天把那姑娘吓跑了,也确实是因为他好凶!
也不知道昨天他是找借口,还是真的平常就那么坏!
但她很快定了定神。
这次招录只有七个临时工名额,一筛看学历和年龄只是走过场。
二筛三筛才是关键,王主任和其他领导早就等着在后面塞关系户。
如果她这个库房小组长在一筛时不把真正困难的家庭孩子留下来。
到了二筛三筛,那些没权没势的穷苦人家孩子,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关系户什么的可以理解。
但是全被关系户占了,那是真的不给普通人留一条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