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或者身处无光之地的黑暗。那太温柔了。
这是被强行从“存在”的根基上剥离,扔进一个连“黑暗”这个概念都显得苍白可笑的、纯粹的、绝对的、能吞噬一切感知、思想、甚至“自我”的“无”之中。
混乱。
不是刀兵相向、法术乱飞的混乱。那太有序了。
这是空间结构本身在哀嚎、在崩解、在疯狂地对撞、湮灭、重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过去未来,只有亿万道无形无质、却又足以将任何物质和灵魂都撕成最基础粒子的狂暴乱流,如同被激怒的星河,在“无”的虚空中疯狂肆虐、绞杀、奔涌。每一道乱流,都可能蕴含着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时间流速和空间法则片段。上一瞬你可能感觉自己被加速到了无限快,下一瞬又仿佛被凝固在琥珀中,承受着永恒刹那的折磨。
撕扯。
不是刀剑加身、拳拳到肉的撕扯。那太具体了。
这是存在本身被否定,是构成“我”这个概念的一切——肉体(伪装的)、灵力(伪装的)、神魂(真实的)、记忆、情绪、甚至那该死的、让我做出这个愚蠢决定的、名为“冲动”或者“本能”的东西——都在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对待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粗暴地、蛮不讲理地、从最微观的层面,进行着无差别、无休止的剥离、分解、研磨、同化、再抛洒向未知的、混乱的、更大的“无”之中。
“操……操操操操操——!!!”
没有声音,没有介质,但我的意识(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意识的话)在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剧烈的、超越任何已知痛苦的“剥离感”刺激下,发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匿影珠在我冲入裂缝的瞬间,就爆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光芒!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仿佛要燃烧自身本源、在我识海深处点燃一个小太阳般的、极致疯狂的能量爆发!一层凝练到近乎实质的、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和探查的灰黑色光膜,死死地将我的神魂核心,连同伪装出的“肉体”和“灵力”框架,包裹在内!
这层光膜,成了我在这片绝对混乱和虚无中,唯一的、脆弱的、但无比坚固的“锚点”和“屏障”。它隔绝了大部分直接作用于“存在”层面的恐怖撕扯,将那能瞬间湮灭金丹修士的狂暴空间乱流,削弱、偏转、甚至偶尔“吞噬”掉一丝丝。
但代价是巨大的。
匿影珠在“燃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件魔尊赐下的、陪伴我经历了无数危机、堪称我卧底生涯最大依仗的至宝,其内部浩瀚如海的本源能量,正在以开闸泄洪般的恐怖速度流逝!每一息,消耗都堪比之前维持数日高强度伪装的总和!而且,这种消耗是持续性的、不可逆的、仿佛要将匿影珠彻底榨干、烧成灰烬的趋势!
“顶住!给老子顶住!” 我“意识”狂吼,将自身所剩无几的、无论是伪装出的“水行灵力”还是真实的影魔本源,都疯狂地注入匿影珠,试图为它“添柴加火”,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同时,我拼命“回忆”着,或者说,“构建”着“墨影”这个存在的“定义”——青云宗剑心峰内门执事,玄玑真人记名弟子,筑基中期水行剑修,性格温和稍显木讷,重伤……不,不对,重伤是伪装,是状态,不是“定义”。是“墨影”这个身份的经历、记忆、人际关系、行为模式……一切构成“他是谁”的东西。
我必须死死抓住“墨影”这个“身份”,用这个“身份”的“定义”,来对抗空间乱流对“自我”的消解和同化!如果连“我是谁”都模糊了,迷失了,那就算匿影珠能暂时护住我的神魂不散,我也将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认知、甚至没有“存在”意义的、漂浮在时空乱流中的“空壳”,那比死了更可怕!
“我是影煞!是魔族卧底!是来天衍塔送快递的!不……不对!现在,我是墨影!青云宗的墨影!林清风的师叔!我刚刚冲进来是为了救他!救那个傻小子!我必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少……得确认他真的死了!”
混乱的、矛盾的念头,在濒临崩溃的“意识”中冲撞。对“影煞”身份的执着,对“墨影”身份的强行维持,对林清风那傻小子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或者说,对自己那“冲动”行为的强行合理化),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和愤怒,对匿影珠即将“油尽灯枯”的绝望,对魔尊任务的嘲讽,对心魔大誓的忌惮……种种情绪,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混合成一团肮脏粘稠、令人作呕的污泥,试图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也拖入疯狂和虚无的深渊。
就在我感觉匿影珠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如果我有的话)可见的速度黯淡,那层灰黑色光膜也开始变得稀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而我的“意识”也即将被混乱和痛苦彻底吞噬时——
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狂暴乱流彻底淹没的、熟悉的灵力波动,如同黑夜海面上即将熄灭的渔火,在混乱虚无的“远方”(如果还有方向的话),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淡蓝色的,带着青云宗水行功法特有的、温和中正、却又因为主人修为不深而显得有些“单薄”和“稚嫩”的灵力光芒。
是林清风!
他还活着!至少,他的护身法宝或者残存的灵力,还在挣扎!
那点光芒,如同强心针,又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狠狠地刺入我即将涣散的“意识”!
“找到他!”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一切混乱和矛盾,成为我“意识”中唯一的、清晰的指令!
匿影珠似乎也感应到了我的决绝(或者说,回光返照),黯淡的光芒猛地一涨!那层即将破碎的灰黑色光膜,强行稳定了下来,甚至再次向外扩张了一丝,艰难地、在狂暴的乱流中,撕开一条极其狭窄、极不稳定的、指向那点淡蓝光芒的“通道”!
冲!
没有任何犹豫,我“意识”驱动着被匿影珠光膜包裹的、残破不堪的“存在”,如同扑火的飞蛾,沿着那条随时可能被乱流重新撕碎的狭窄通道,朝着那点微弱的淡蓝光芒,疯狂地“冲”了过去!
没有距离感,没有时间感。只有无尽的、要将一切存在都碾碎的狂暴乱流,和匿影珠飞速消耗、发出不堪重负哀鸣的绝望背景音。
那点淡蓝光芒,看似不远,但在这种地方,“距离”毫无意义。我感觉自己仿佛在逆着亿万倍音速的沙尘暴奔跑,每一步(如果还有“步”这个概念的话)都耗尽全力,都伴随着匿影珠本源的剧烈燃烧和自身“存在”的进一步动摇。
近了……更近了……
我能“看”到(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那点淡蓝光芒,来自一个更加暗淡、几乎随时会彻底熄灭的、蛋壳形的灵力护罩。护罩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模糊的人形轮廓——正是林清风!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的青云宗道袍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无数利刃划过的、深可见骨的空间伤痕,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种诡异的、仿佛空间被撕裂后残留的、漆黑的虚无。他手中,紧紧抓着一枚已经布满裂纹、光芒黯淡到极致的玉佩——那是他入塔时得到的、青云宗制式的护身灵佩,显然正是这枚玉佩最后的挣扎,勉强维持着他身外那层即将破碎的灵力护罩。
而他整个人,正被一股更加粗大、更加狂暴的、混杂着混乱时间流速的银白色空间乱流,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向着这片虚无的更深处、那更加黑暗、更加混乱、连匿影珠都无法窥探的区域,不可抗拒地卷去!
“林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