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清澈得如同一汪没有任何杂质的寒潭,倒映着我此刻“狼狈”、“虚弱”、“昏迷”的样子,也倒映着她自己苍白而坚定的脸庞。
她看了我几息,然后,非常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仿佛是在确认什么,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是的,我做了我该做的。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了覆在我“丹田”上的手。
她的身体,似乎因为脱力,而微微摇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地面,稳住了身形。
她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就那样,保持着半蹲在我身边的姿势,微微低着头,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平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几乎枯竭的灵力。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她再次抬起头,看了看被冰霜封存的林清风,又看了看“昏迷”不醒、同样被一层薄薄冰霜覆盖了“丹田”和“要害经脉”的我,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疲惫,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加坚定的、仿佛寒冰般不可动摇的神色所取代。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还是强撑着,走到了我和林清风中间,那块相对干净平整的岩石上,再次盘膝坐下。
冰莲剑横于膝上。
她没有立刻入定调息,而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缓缓扫视着这片死寂、封闭、昏暗的岩洞,扫视着四周嶙峋的怪石,扫视着头顶那无尽的黑暗和那点微弱的暗红光芒,最后,目光落在了岩洞深处,那片最为浓郁、最为深邃的黑暗之中,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那里,是魔种感应到的、混沌元晶气息传来的方向。
也是这片封闭时空碎片,唯一可能存在的、“薄弱点”或者“出口”的方向。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我和林清风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地,闭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
周身,再次亮起了极其微弱、但异常坚定的冰蓝色灵光,开始吸纳着空气中那稀薄到可怜的灵气,缓慢地、一点一滴地,恢复着自身几乎枯竭的灵力和神魂。
岩洞中,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点暗红的光芒,依旧在极高的、看不到顶的“上方”,缓慢地、无声地跳动着。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被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冰霜覆盖着,“意识”却异常“清醒”。
沐雪清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清澈的、平静的、带着信任的眼神,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意识”里。
信任……
她居然……信任我?
信任这个“重伤垂死”、“舍身救人”的“墨影师叔”?
信任这个她之前几乎毫无印象、甚至可能还抱有疑虑的、边缘的、不起眼的同门?
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本源,加重自身伤势,也要用“寒玉封元手”为我“续命”?
这……
我“意识”深处,某个被层层伪装、谎言、算计、以及魔种的疯狂悸动所包裹的、几乎已经快要遗忘的、属于“影煞”这个存在最原始的、最本真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人性”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甚至难以察觉。
但确实,存在。
然后,这细微的触动,迅速被识海深处,那因为沐雪清冰系灵力的刺激(虽然是伪装的刺激)而暂时“安静”了一瞬、此刻又再次开始疯狂“悸动”、散发着更加炽热、更加疯狂、更加难以抑制的“渴望”和“低语”的魔种,所淹没,所吞噬。
“混沌元晶……核心……力量……去……得到它……”
魔种的悸动,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清晰,更加难以抗拒。
仿佛沐雪清的信任,她不惜代价的救治,她清澈的眼神,不仅没有让我“清醒”,反而像是一桶热油,浇在了魔种这团邪火上,让它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疯狂。
我“意识”冰冷,如同被沐雪清的寒玉封元手真的封冻了一般。
“信任?”
“呵……”
我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充满了黑色幽默和自嘲的嗤笑。
“沐冰山啊沐冰山……”
“如果你知道,你此刻不惜损耗本源救治的、你给予信任的‘墨影师叔’,其实是一个处心积虑潜入青云宗、身负不可告人任务、脑子里还住着一个整天叫嚣着要得到混沌元晶的疯狗魔种、随时可能暴起捅你一刀的魔族卧底……”
“你会是什么表情?”
“还会用那种清澈的、信任的眼神,看着我吗?”
“还会不惜损耗自身,为我施展寒玉封元手吗?”
答案,不言而喻。
我“意识”深处,那丝细微的触动,如同投入沸水中的雪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冰冷的、理性的、属于“影煞”的算计,和识海深处,那越发疯狂、越发难以抑制的、魔种的悸动与低语。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被冰霜覆盖,“意识”却在冰冷与炽热、理性与疯狂、伪装与真实之间,激烈地挣扎、撕扯、对抗。
而旁边,沐雪清依旧闭目调息,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腰背挺直,如同风雪中傲然独立的冰莲。
岩洞死寂。
只有那点暗红的光芒,在头顶,无声跳动。
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又如同,魔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