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但明显带着一丝压抑的虚弱:“可。速去。”
得到首肯,陈玄立刻对身旁一名面容秀丽、气质温婉的女修使了个眼色。那女修会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沐雪清身边接过昏迷的林清风,动作轻柔熟练,显然精通医理。另一名男修则迅速取出一枚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玉符捏碎,似乎在向宗门传讯。
陈玄安排妥当,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我,语气虽然依旧保持着对“沐师叔同行者”的基本客气,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怀疑,却毫不掩饰:“这位师弟,不知如何称呼?在塔内遭遇了何事?为何会与沐师叔一同提前出塔?”
来了!经典的盘问环节!
我心中警铃大作,脑子飞速运转。
称呼?当然是墨影!但现在“墨影”这个身份已经被沐冰山怀疑到姥姥家了,再说自己是墨影,岂不是坐实了“冒牌货”?但不承认,我又能是谁?青云宗外门弟子成千上万,随便报个名字,一查就露馅。而且,沐冰山就在旁边,她虽然没说话,但只要我敢胡编乱造,她肯定第一个戳穿我。
怎么办?装傻?装失忆?装重伤昏迷?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脸上努力维持着“重伤虚弱”、“惊魂未定”、“茫然无措”的表情,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完美演绎一个“被吓傻了的外门弟子”时——
一直背对着众人、仿佛对身后一切漠不关心的沐雪清,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叫墨影,外门弟子。塔内遭遇空间崩塌,意外卷入,与我等同行。此次能提前脱身,多亏他……机缘巧合,触发了一处上古残阵,引动了塔内法则,方得以激活塔印,脱离险境。”
沐雪清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
陈玄等内门弟子:“!!!”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沐雪清那依旧挺直、却显得有几分孤冷的背影。
她……她在帮我圆谎?不,不是在帮我,是在解释“我们”提前出来的“合理”原因,顺便……把我“机缘巧合触发上古残阵、引动塔内法则、激活塔印”这个“功劳”,给坐实了?或者说,是给“我们”三人能一起提前出来、且都获得“塔印”这个事实,一个看似合理、且能暂时堵住众人之口的解释?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维护“沐师叔携同门脱险”的形象?是为了不让“塔内具体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关于我身上的秘密”泄露出去?还是……有别的打算?
但无论如何,她这番话,暂时把我从“可疑分子”的嫌疑中,稍微摘出来了一点。至少,在陈玄这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眼里,我从一个“身份不明、可能抱大腿混出来的幸运儿”,变成了一个“虽然实力低微、但运气逆天、误打误撞触发了关键机制、帮助沐师叔和林师弟脱险”的、有点“特殊功劳”的外门弟子。
果然,陈玄等人听完沐雪清的解释,脸上的震惊和疑惑稍减,但看向我的目光,却更加复杂了。
震惊于一个外门弟子,居然能有如此“逆天”的运气,触发上古残阵,引动塔内法则,这简直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疑惑于这“墨影”看起来平平无奇,修为低微,重伤垂死,何德何能触发如此关键的机制?而且,沐师叔的解释虽然合理,但总感觉有些语焉不详,似乎隐藏了什么。
但沐师叔亲口所言,他们也不敢质疑。只是看向我的目光,从之前的轻蔑和审视,变成了混合着惊奇、羡慕、嫉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我(准确说是对沐雪清话语中提到的“墨影”)拱手道:“原来是墨师弟。师弟能于绝境中触发上古禁制,助沐师叔与林师弟脱险,实乃大功一件,更是福缘深厚。不知师弟伤势如何?可需立刻救治?”
他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还是在试探和确认。
我连忙“虚弱”地摆手,用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声音说道:“多、多谢陈师兄关、关心……在下、在下只是些皮外伤,不、不碍事……咳咳……” 说着,还非常“应景”地剧烈咳嗽了几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身形更是摇摇欲坠,全靠“顽强”的意志力在支撑。
陈玄见状,眉头微皱,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也不好再多问。毕竟,沐师叔都发话了,而且这“墨影”看起来确实惨不忍睹,不似作伪。他转向沐雪清,恭敬道:“沐师叔,传讯玉符已发,宗门很快会派人来接应。林师弟伤势沉重,是否由晚辈等先行护送回宗?师叔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沐师叔您看起来状态也很不好,是否需要一起回去疗伤?
沐雪清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她回头,看了一眼被那温婉女修小心护持着的、依旧昏迷的林清风,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依旧:“不必。我在此调息片刻,随后自会回宗。你们先送林师弟回去,务必请丹鼎峰首座亲自出手救治。”
“是!” 陈玄不敢多言,立刻应下。他也看出沐师叔似乎有心事,或者伤势另有隐情,不愿与众人同行。他再次对我(或者说对沐雪清)一拱手:“既如此,晚辈等先行告退,护送林师弟回宗。墨师弟……也请多加保重。”
说完,他与其他几名弟子交换了一下眼色。那温婉女修立刻取出一件飞行法器,是一艘精致的青色玉舟,她小心翼翼地将林清风安置在玉舟上。另一名男修则上前,似乎想搀扶“虚弱”的我。
我连忙“惊恐”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气若游丝:“不、不敢劳烦师兄……在下、在下还能坚持……沐师叔在此,我、我陪着师叔便好……”
开玩笑!跟你们一起走?上了你们的飞行法器,那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在路上“仔细询问”塔内情况?或者“好心”检查我的伤势,然后“意外”发现我体内那滩诡异的“温水”能量?还是留在沐冰山身边“安全”点,虽然她更想杀我,但至少现在她状态不好,而且似乎因为某种原因(塔灵规则?宗门规矩?)暂时不能动手,而且有她在,这些内门弟子也不敢多问。
那男修闻言,愣了一下,看向陈玄。陈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看到沐雪清并未反对,甚至没有回头,便对那男修微微摇头。那男修会意,不再勉强,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又多了一丝古怪。
很快,青色玉舟载着昏迷的林清风,在陈玄等四名内门弟子的护送下,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山谷入口,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我,和背对着我、面向小溪的沐雪清。
以及,空气中那再次弥漫开来的、冰冷刺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杀意。
我看着沐雪清那挺直却孤冷的背影,感受着眉心“塔印”的微凉,听着远处小溪潺潺的水声,沐浴着温暖(但心凉)的阳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无尽的黑色幽默和绝望中,反复回荡:
“这下好了……”
“全世界都知道我叫‘墨影’,是个‘福缘深厚’、‘误打误撞触发上古残阵’、‘帮助沐师叔脱险’的‘幸运’外门弟子了……”
“沐冰山,你这谎编得……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接下来,我是该配合你演戏,继续当这个‘福缘深厚’的墨影呢……”
“还是该想想,怎么死,才能显得比较有创意,比较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