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那么迈开了脚步,依旧是那有些倾斜的、几乎无声的步伐,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执法堂大殿的门槛,消失在了外面明亮的阳光里。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冰冷沉重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直到那道灰色的、瘦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我才感觉那股扼住喉咙的力量骤然松开。
“呼——吸——”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不仅仅是浸湿,而是紧紧贴在了皮肤上,冰凉一片。抬起的脚有些发软,我赶紧放下,稳住身形,避免当场出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
刚才那三息,比我之前面对两名执事一个时辰的问询,还要惊心动魄,还要耗费心神。
“铁面判官”周正严……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真的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看我一眼?
他那三息的凝视,到底看出了什么?
塔印?他肯定能感觉到。但塔灵赐予的印记,他就算好奇,也不会多说什么。
体内的“温水”能量?他感觉到了吗?那丝被塔灵净化后的、奇异的“厚重感”?如果他感觉到了,他会怎么想?是当成塔灵留下的“馈赠”或“后遗症”,还是……看出了别的端倪?
还有我的神魂,我的气息,我的一切伪装……在他那只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独眼注视下,到底暴露了多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位独眼长老,给我的感觉,比玄真道人那个老狐狸,还要危险,还要深不可测。玄真像是隐藏在迷雾中的猎手,步步为营,精于算计。而周正严,则像是一座沉默的冰山,不,是冰山下的深海,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黑暗的力量,以及……无数沉没的秘密。
他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是审视?还是……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执法堂首席长老,对所有从天衍塔归来、尤其是“有问题”的弟子,例行的、无声的“关注”?
我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这一关,暂时算是“混”过去了。周正严没有当场把我扣下,没有多问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额外停留。这至少说明,他暂时没有发现确凿的、足以让他立刻动手的“证据”。
但,那三息的凝视,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一个“我注意到你了”的信号。
我在执法堂的“关注”名单上,恐怕已经从“普通观察对象”,升级到了“需要特别留意”的级别。而注意到我的人,也从玄真道人,增加了一位更可怕的“铁面判官”。
压力,更大了。
但同时,我心底那丝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被注意到又如何?被怀疑又如何?
老子本来就是从魔窟里爬出来的卧底,本来就是行走在刀尖上。之前是夹缝求生,现在不过是缝隙更窄了,刀尖更锋利了而已。
独眼长老的凝视,没有让我恐惧退缩,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
青云宗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水下的巨兽,也已经开始将目光投向了我这条突然冒出来的、有点奇怪的“小鱼”。
不能再慢吞吞地“猥琐发育”了。
必须尽快,尽快,尽快地提升实力!
悟道阁,就是眼前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周正严那冰冷独眼的画面强行压下去,整理了一下因为冷汗而有些黏腻的衣袍,迈开脚步,稳稳地跨过了执法堂那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外面温暖的阳光里。
阳光有些刺眼,但我没有眯眼,反而微微抬起头,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暖意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但心底那股因为紧迫感而燃起的火焰,却更加炽烈。
回到百草居的路上,我走得不快不慢,看似平静,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悟道阁的进入方法,塔印已经传递给了我。需要去宗门“传功阁”报备,由传功长老核实塔印真伪,并安排具体进入时间和注意事项。据说悟道阁每次开启消耗巨大,且对进入者的状态有要求,不是想去就能立刻去的。
我得先回百草居,调整状态,将身体恢复到最佳。然后立刻去传功阁申请。
“温水”能量的掌控,也要抓紧。哪怕只能调动一丝,也要尽快熟悉,看看能不能用在实战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至于周正严的凝视……暂时无解。只能更加小心,更加谨慎,绝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尤其是在调动“温水”能量或者研究胸口碎片时,必须确保绝对安全、隐秘。
还有沐冰山,老狐狸玄真,昏迷的林坑货,暗中窥伺的“老怪物”……
一个个名字,一重重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我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但我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反而变得更加平稳,眼神,也更加坚定。
“来吧。” 我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到。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看看最后,是谁先撑不住。”
脚步,踏在丹鼎峰熟悉的青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稳定的声响。
前方,百草居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