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宗门法度,剑心通明,以及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另一边,是那一瞬间爆发的、确确实实起到作用的“援手”,塔灵的“净化”与“认可”,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极其微弱的、对“赶尽杀绝”的迟疑。
她想起了那个外门弟子平日里小心谨慎、偶尔流露出的精明与滑头,想起了他面对自己时那份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想起了他在塔灵面前的“坦诚”(至少表面如此),也想起了他重伤昏迷时,那苍白的、毫无防备的脸。
还有林清风醒来后,肯定会为他说话。那个傻子,被人卖了估计都会帮人数钱。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府内,只有万年玄冰自然散发出的、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滋滋”声,以及沐雪清自己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笔尖,落下。
灵光在玉简上流淌,化作一行行清冷隽秀、却力透玉背的小字。
她没有隐瞒“墨影”在关键时刻爆发奇异力量的事实,但也仅止于此。她用词精准而克制,描述了那股力量的“奇异厚重”与“微弱”,强调了其“爆发”的被动性与“偶然性”(与空间裂隙、阴寒剑意的冲击有关),并明确记录了塔灵随后降临,进行“净化”,赐予“塔印”和“悟道阁资格”,并给出“此子心性尚可,机缘特殊,可堪造就”的评价。
关于那一闪而逝的、让她感到不安的阴冷气息,她只字未提。
关于墨影那瞬间变化的、冰冷疯狂的眼神,她也略过不谈。
她将重点,放在了塔灵的“净化”与“认可”上,放在了“墨影”在危机中“下意识”的、被动触发“奇遇力量”保护同门的行为上,放在了塔灵对其“心性”和“机缘”的最终判定上。
整份笔录,客观、冷静,详略得当。既没有刻意夸大“墨影”的功劳,也没有刻意抹去他的异常,而是将一切都归结于“奇遇”、“被动触发”、“塔灵净化认可”这一逻辑链条上。读起来,就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陈述一件有些离奇、但最终结果“合乎规则”的事件。
最后,她在笔录末尾,以个人身份,附上了一句简短却份量十足的结语:
“弟子沐雪清,以剑心为证,所述皆为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塔灵乃规则化身,其判断,弟子认为,当为最终定论。墨影此人,虽有奇遇,身怀异力,然经塔灵净化,已无隐患,且于危难时确曾援手同门,其行可悯,其遇可奇。如何处置,请宗门与执法堂,依规定夺。”
写下最后一个字,沐雪清放下刻灵笔,看着玉简上流淌的灵光渐渐稳定、固化,最终成为不可更改的记录。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清冷的洞府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雾。
她知道,这份笔录交上去,以玄真师叔的敏锐和多疑,必然能看出其中的“未尽之言”和“刻意淡化”。但同样,她最后那段“以剑心为证”和“塔灵判断为最终定论”的结语,也足以表明她的态度——她选择相信塔灵的判断,或者说,她选择暂时“接受”塔灵的判断,并以此为依据,为“墨影”做了一个有限度的、基于事实的“背书”。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既没有完全隐瞒,也没有全盘托出。给了宗门调查的方向(奇遇、异力),也给出了“无害”的结论(塔灵净化),还附带了一丝个人倾向的“求情”(其行可悯)。
剩下的,就看那小子的造化了。
看他那套“上古洞府奇遇”和“《归元守一诀》”的说辞,能不能经得起执法堂后续更深入的调查。
也看玄真师叔,以及可能看到这份笔录的其他长老,特别是……那位以“铁面”和“敏锐”着称的周师叔,会如何判断。
沐雪清将玉简卷起,以灵力封印,放入一个特制的、带有剑峰标识的玉盒中。
“来人。” 她清冷的声音在洞府内响起。
一名侍立在洞府外的剑峰弟子立刻应声而入,恭敬行礼。
“将此玉盒,送至执法堂玄真长老处。言明,此乃弟子沐雪清,关于天衍塔之行的笔录。” 沐雪清将玉盒递出。
“是,师姐。” 弟子双手接过玉盒,躬身退出。
洞府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沐雪清重新坐回寒玉案几前,目光落在斜靠在一旁的“霜炎”剑上。剑身晶莹,隐约倒映出她清冷绝艳、却微蹙着眉头的面容。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剑身。
“墨影……”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疑惑,警惕,审视,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塔灵的净化,真的能洗净一切吗?”
“还有那眼神……”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笔录已交。
接下来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
是福是祸,是人是鬼,时间,会给出答案。
而在那之前,她的剑,会一直注视着。
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