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坚硬的椅背上，那只独眼，盯着面前两份被画上红圈的玉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太巧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空气中某个无形的存在诉说。
“上古洞府，失传秘法，生死关头，被动触发，恰好能引动天衍塔残阵，恰好能引来塔灵，恰好能被塔灵‘净化’成无害的温和能量，恰好还能得到塔灵‘可堪造就’的评价……”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完美得像事先排练好的戏本。”
“而沐丫头感应到的那一丝‘阴寒异力’……虽然她语焉不详，试图淡化，但以她的剑心，若非感知到极其本质的、令她本能警惕甚至厌恶的东西，绝不会特意提上一笔，哪怕用上不确定的词语。”
周正严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锐利光芒。
“那绝不是《归元守一诀》这种听起来中正平和的、与神魂相关的上古秘法，应该有的气息。更不是任何已知的、能被塔灵‘净化’后还残留‘奇异厚重’感的正道功法或天材地宝的气息。”
“那丝阴寒……更像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更接近‘本源’的……”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那只独眼中，已经弥漫开了浓郁的、化不开的疑云。
他执掌执法堂刑罚近百年，亲手处理过无数诡谲离奇的案件，揪出过形形色色的奸细、叛徒、魔道探子。他见过太多伪装，太多谎言，太多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的“巧合”。
而这一次，这个叫“墨影”的外门弟子，身上的“巧合”，实在太多了。
多到，让他这只习惯了在黑暗中寻找蛛丝马迹、在谎言中剥离真相的独眼，感到了本能的不安和……兴奋。
是的，兴奋。
如同最老练的猎手，闻到了值得全力以赴的猎物的气息。
“《归元守一诀》……” 周正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被红圈圈起来的名字，“查。动用一切可动用的资源，去查。查遍宗门典籍，查访在外游历的长老弟子，甚至……可以向那几个专精上古历史的隐世宗门，发出询问玉简。我要知道，修仙界历史上，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一门秘法，它的具体特征，它的传承，它的……副作用，或者说，代价。”
“塔灵净化后的能量残留……” 他目光转向另一个红圈，“通知药王峰和天工峰，以‘研究塔灵净化原理，优化弟子受损经脉恢复方案’为由，对墨影进行‘例行体检’，采集其血液、灵力样本，在不损伤其根基的前提下，详细分析其体内残留能量的性质、构成、与常规灵力的差异。注意，不要打草惊蛇，要自然，要合理。”
“他的人际关系，过往经历，入宗以来的所有表现，接触过的所有人，事无巨细，重新排查一遍。尤其是他自称得到‘上古洞府奇遇’的那段时间前后，可有异常？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修为有无突兀变化？”
“还有，他与林清风、沐雪清在天衍塔内的具体互动细节，让当时同在附近的、还活着的弟子，分开问询，交叉印证。重点询问，在墨影‘爆发’前后，他们是否有任何异常的言语、举动、或者……情绪变化？”
一条条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命令，从周正严干涩的嘴唇中吐出。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中无形的存在下达指令。
随着他的话语，秘室阴影的角落，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有什么东西，领命而去。
最后，周正严的目光，重新落回玉简上，那最后一行，沐雪清以剑心为证、为墨影所做的、有限度的“背书”上。
“塔灵乃规则化身，其判断，弟子认为，当为最终定论……其行可悯，其遇可奇……”
周正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形成一个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
“塔灵的判断，是最终定论？” 他低声道，独眼中闪过一丝深邃难明的光，“塔灵是规则化身，遵循规则行事。但规则，未必能看透人心，也未必能……识别出最高明的伪装。”
“沐丫头，你还是太年轻，太相信‘规则’，也太……容易心软。”
“不过，这样也好。”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玉简上“墨影”的名字。
“有塔灵的‘认可’在，有你的‘背书’在，他就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嫌犯’，而是需要‘慎重观察’、‘谨慎对待’的‘特殊弟子’。”
“这层保护色，恰恰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
“藏在阳光下的影子，往往比躲在黑暗里的，更容易露出破绽。”
“墨影……” 周正严念出这个名字，独眼微微眯起，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
“就让我看看，你这套天衣无缝的说辞，你这身迷雾重重的秘密，能撑多久。”
“是真正的气运之子，天选奇遇？”
“还是……披着人皮，潜入我青云宗的……”
他没有说完，但秘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冰冷了几分。
月光石幽冷的光芒，落在他半边被狰狞疤痕覆盖、半边冷硬如铁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那只锐利的独眼，显得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而在那巨大的黑沉木长案上，摊开的两份玉简，上面那几个醒目的红圈，如同滴落的鲜血，又如同某种不详的标记，在幽冷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一场无声的、更加缜密、更加深入的调查，已经围绕着那个刚刚“满载而归”、还在为悟道阁和体内“大爷”们发愁的外门弟子，悄然展开。
而此刻的“墨影”，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正走在去往丹鼎峰坊市的路上，盘算着用刚到手的贡献点，是买“宁神丹”好，还是“养元丹”更划算，顺便琢磨着，怎么从丹鼎峰的师兄师姐那里，套出点关于“问道崖”和悟道阁的“内部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