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和“不划算”。
他看着九儿那双映着灯火、纯粹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胸口那股因常年浸淫其中而早已习惯的沉重与压抑，忽然被这通“歪理”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想笑，又觉得这笑里该有点涩然，最终化为一声混合着叹服与自嘲的低笑。
“姑娘此言……”刘澈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目光有些悠远，“倒真是……别开生面，一针见血。刘某身处其中，浑浑噩噩，只觉处处桎梏，步步惊心，却从未想过跳出这局，用姑娘这般……市井买卖的眼光，来称量一番。”
他顿了顿，看向九儿，眼神复杂：“只是，这‘生意’虽‘麻烦’，却关乎无数人生死荣辱，关乎一地乃至一国兴衰。许多人，身不由己，便已入了局。想抽身，谈何容易？”
“我知道啊。”九儿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所以我说‘麻烦’，没说‘不该干’。就像咱们山寨，有时候劫道，也会碰上护送镖师特别多的硬茬子，打起来风险大，还可能亏本。但要是知道那车队运的是救命的粮食药材，或者押送的是祸害乡邻的恶霸，那再麻烦，该劫还得劫，该打还得打。”
她拿起桌上一个窝窝头，掰下一小块，在指尖捻了捻：“做事嘛，不能光算自己兜里进多少铜板，还得看心里那杆秤往哪边斜。你们那摊子‘麻烦生意’，要对付的是张百万、林知府那种喝百姓血的大蛀虫，还有他们背后可能更黑心的主子。这事儿，麻烦是麻烦，但秤砣肯定得往百姓这边压。不然，要你们这些当官的、当皇子的干啥？不就该干这些麻烦事吗？”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当官就该为民做主”是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道理，而不是什么需要反复歌颂的崇高理想。
刘澈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指尖那点粗糙的窝窝头碎屑，看着她脸上那种“这道理不是明摆着吗”的坦然表情。
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涩，又有些温热。
他在宫廷十几年，听惯了忠君爱国、听惯了江山社稷、听惯了权谋制衡。
却很久很久，没有如此直接地，听到有人把“当官的该干什么”说得如此简单、如此理直气壮。
“姑娘说的是。”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低哑，“在其位，谋其政。担了那份权柄，便该解那份麻烦。是刘某……想岔了，总囿于得失利害，却忘了本分。”
九儿见他这样，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摆摆手：“哎呀，我也就随口一说。你们那套太复杂，我听着都头大。反正现在咱们证据有了，道理在咱们这边。接下来咋办，你脑子好使，你定。我就负责……”
她挥了挥拳头，咧嘴一笑，“把麻烦砸碎！”看着她瞬间从“哲人模式”切换回“暴力拆迁队”模式，刘澈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声清朗，在寂静的夜里荡开，驱散了先前谈话的沉重。
“好，”他抬眼，眼中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清明的坚定，“那便依姑娘。刘某负责谋划，将这‘麻烦’理出个头绪，寻个破局之法。姑娘负责……”
他学着九儿的语气，带着点调侃，“‘砸碎’那些挡路的硬石头。”
“成交！”九儿一拍桌子，震得油灯火苗一跳，“双剑合璧，天下……呃，至少江南无敌！”
窗外，夜色渐浓，星河低垂。
山寨里传来巡夜土匪悠长的口令声，安稳而踏实。
刘澈忽然觉得，九儿那番“麻烦生意论”，虽然粗粝，却像这山间的夜风，吹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心头的迷雾。
前路依旧险阻重重，但至少此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要踏上这条“麻烦”的路，身边又站着怎样一个，能将复杂世界一眼看透的“麻烦克星”。
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