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周管事,这……俺捡到九儿的时候,她就在山路边上,头上破了那么大个口子(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血糊了一脸,就剩一口气了。身边马车摔得稀烂,一个老仆和一个丫鬟都没气了。除了她身上那件小衣裳,啥也没有啊。这玉佩……俺真没见过。九儿,你见过没?”
九儿正把一颗瓜子嗑得“咔吧”响,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点瓜子壳碎屑,茫然地看向周管家手里的玉佩,仔细瞅了瞅,然后很诚实地摇摇头:“没见过。亮晶晶的,真好看……不过俺更喜欢铁头哥上次从山下给俺捎的琉璃珠子,阳光下能变色儿!”
她语气里带着小孩见到新奇玩意的雀跃,完全没有“这可能是我的东西”的触动或震惊。
周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反应太自然了,要么是真的毫不知情,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到可怕。
他收起玉佩,却不死心,继续问道:“那姑娘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比如胎记、疤痕?或者,姑娘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比如父母模样,家住何处?”
九儿这次连瓜子都不嗑了,放下手,脸上露出些微苦恼和一丝……畏惧?
她往棠不离身边缩了缩,声音也小了些:“记、记不得了……赵婶说,俺那时候磕坏了脑袋,以前的事全忘了。胎记?赵婶给俺洗澡换药,没说有啥特别的疤呀记呀的……”
她语气怯生生的,像是不太习惯被这样追问。
棠不离适时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安抚,也带着对周管家追问的不满:“周管事,孩子那时候伤得重,能捡回条命就不易了。以前的事,她是真不记得了。您看,这……”
周管家沉默了。
失忆,物证对不上,人证(老仆已死)没有,仅凭一块不知如何流落至此的玉佩和几分模糊的相貌联想,确实难以确认。
柳姨娘给他的指令是“务必弄清”,眼前这丫头,看着粗野懵懂,与侯府千金实在相去甚远。
但玉佩出现在此,终究是个疑点。
他心念电转,换上一副略显遗憾和理解的表情:“原来如此。看来或许是线索有误,惊扰寨主和姑娘了。不过,此玉佩既在此地出现,或许与当年之事有些牵连。不知寨主可否容老夫在山寨中小住一两日,向寨中兄弟们打听打听,看看是否有人曾见过类似物件,或者听过什么相关的传闻?老夫也好回去向侯爷复命。”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要深入探查。
棠不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看了看王伯,又看看九儿,沉吟道:“这……山寨简陋,怕是怠慢了贵人。而且兄弟们都是粗人,怕也问不出什么……”
“无妨。”周管家语气温和却坚决,“老夫既奉侯爷之命而来,自当尽力。寨主行个方便即可。”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
棠不离只得点头:“那……周管事不嫌弃就好。铁头,带周管事和几位兄弟去客房安置,好生招待。”
他特意加重了“好生招待”几个字。
铁头会意,大声应了:“好嘞!周管事,这边请!”
周管家起身,拱了拱手,目光在九儿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瞬,才带着家丁随铁头离去。
聚义厅里安静下来。
九儿脸上的怯懦和茫然瞬间消失,她吐掉嘴里最后一点瓜子皮,眼神清亮,看向棠不离和王伯,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爹,王伯,你们看这老狐狸,信了多少?”
棠不离脸色凝重,摇了摇头:“不好说。他疑心很重,但九儿你刚才演得好,他没抓到破绽。不过他要住下打听,肯定是还不死心。”
王伯捋着胡子,眯起的眼睛里闪过精光:“打听?那就让他好好‘打听’。铁头知道该怎么做。正好,咱们也看看,这侯府来的‘贵人’,到底想打听出什么花儿来。”
九儿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客人要住下,那咱们可得‘热情款待’,不能失了礼数。对吧,爹?”
棠不离看着女儿眼中熟悉的光芒,知道她又有了鬼主意,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你呀……别玩太过火,毕竟顶着侯府的名头。”
“知道啦,放心。”九儿笑嘻嘻地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给这位周管事,安排一场终身难忘的“山寨深度体验游”了。
而此刻,被“热情”引往客房的周管家,望着眼前简陋却结实的木屋,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牲畜粪便和柴火烟混合的气味,眉头蹙得更紧。
这趟差事,果然如姨娘所料,不会那么顺利。
那丫头,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山寨,又藏着什么秘密?
他暗自决定,接下来两天,定要细细查访,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