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不离的目光落在九儿腰间的玉佩上,充满了回忆,“将军的佩剑剑鞘上,他中军大帐的旗帜上,还有……他偶尔拿出摩挲的一块旧玉上,都是这个纹样。猛虎踞山,祥云绕戟,那是苏家世代将门的标记,见之如见苏家人。”
他的手微微颤抖,指向玉佩残缺的一角:“你这块玉,虽然旧了,缺了角,打磨过,但那纹路的走向、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精气神,爹不会认错。当年将军摩挲的那块玉,据说就是他夫人,也就是你外婆的陪嫁,后来传给了你娘……苏夫人。”
原来如此!九儿恍然大悟。
怪不得老爹当年救她时,看到这块玉,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他不仅认出了这是苏家之物,更立刻联想到了坠崖马车可能代表的悲剧,以及……这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阴谋和危险。
“爹……”九儿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棠不离打断她,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和岁月的沟壑,“爹怕啊!九儿!爹怕得要死!”
他抓住九儿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爹认出那玉,就知道你八成是苏将军的外孙女,是苏夫人拼死想送出去的孩子!可苏将军刚被人害死,苏家倒了,你娘也‘病故’了,你坐的马车就坠崖在离苏家老家不远的山道下……这一连串的事儿,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这是有人要赶尽杀绝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后怕:“爹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百夫长,带着一帮兄弟在这山窝窝里苟且偷生。爹护不住你啊!要是让那些人知道,苏家还有个外孙女活着,就在我这土匪窝里,他们会怎么做?肯定会派人来灭口!到时候不光是你,整个山寨近三百口人,都得跟着陪葬!”
“所以爹只能装傻,只能把这秘密烂在肚子里!连老王我都没敢全说,只含糊提过你可能跟苏家有关,让他也多留心。”
棠不离老泪纵横,“爹想着,你就这么当棠梨花,当九儿,当个普普通通的土匪丫头,虽然日子清苦点,但至少能平平安安地活着。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着你,让你开开心心的。什么血海深仇,什么高门恩怨,都离你远远的!”
他抬起粗糙的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像个做错事又委屈的孩子:“爹是不是很自私?很没用?明明知道你的仇人是谁,却不敢告诉你,还拦着你去知道……”
九儿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
不是为自己悲惨的身世,而是为眼前这个把她看得比命还重、独自背负了十年恐惧和秘密的养父。
“爹!你傻不傻!”她哭着扑进棠不离怀里,紧紧抱住他,“你这不是自私,你这是……这是把我和整个山寨,都护在你的翅膀底下了!你明知道留下我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可你还是救了,还是养了!这份恩情,这份胆气,比那些所谓的‘高贵血脉’,珍贵一千倍一万倍!”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目光灼灼:“爹,你听着。你不仅是我的爹,你还是我娘的恩人,是我们苏家(虽然我没见过)的恩人!你不但没做错,你还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你保住了一条命,也保住了一个真相!”
她擦干眼泪,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现在,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藏在翅膀底下、瑟瑟发抖的小丫头了。我长大了,有力气了,有本事了,还有了整个山寨的兄弟!该害怕的不是我们,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爹,你的秘密守了十年,够了。从现在起,这仇,这债,闺女和你一起扛!咱们不光要报仇,还要堂堂正正地活着,让所有人都知道,荡梨山的棠梨花,是镇北将军苏家的外孙女,更是你棠不离的闺女!咱们不丢人!”
棠不离被女儿这番铿锵有力的话震住了,泪水却流得更凶,但这一次,是释然,是激动,是骄傲。
他用力回抱着九儿,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笑声:“好!好!爹的好闺女!爹听你的!爹跟你一起扛!咱们爷俩,还有山寨所有兄弟,一起给将军、给苏夫人、给你讨回公道!”
月色下,这对没有血缘的父女紧紧相拥,十年的秘密、恐惧、愧疚与深沉的爱,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化为更坚固的纽带和更勇猛的斗志。
而远处,刘澈静静伫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仅听到了一个女儿对养父的深情,更听到了一个老兵对旧主的忠诚与悲愤,听到了一个被时代倾轧的小人物,如何用最笨拙也最勇敢的方式,守护着一缕将军血脉,守护着人心深处最后的道义与温暖。
他心中的震动,远比昨夜更深。
对九儿,对棠不离,对这看似粗鄙却藏着忠魂义胆的山寨,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意与……一种强烈的归属渴望。
也许,在这黑暗世道里,真正的光芒和力量,并不在庙堂之高,而恰恰在这江湖之远,在这群山环抱的土匪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