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为自己最初将九儿视为“奇货可居”的棋子,为自己曾将她快意恩仇的赤诚简单归结为“可利用的性情”。
他以为自己已足够高看她,却原来,他看到的仍只是冰山一角。
影一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提醒:“殿下,夜露寒凉。”
刘澈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已在此站立许久。
他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柴堆旁那对终于卸下重担、畅饮欢笑的父女,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自己小屋的路上,他的脚步很慢,思绪却飞快。
九儿的身世,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具有冲击力。
她不仅是安平侯府嫡女,更是已故镇北将军苏老元帅唯一的外孙女。
苏家虽暂时沉寂,但在军中的旧部香火情、在民间的声望,尤其是其“蒙冤战死”的悲情色彩,都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潜在力量。
若操作得当,为苏家平反昭雪,迎回其唯一血脉,不仅能沉重打击与当年陷害苏将军有关的朝中势力(很可能就包括三皇子一党及其盟友),更能极大赢得军中人心和民间舆论,为他争夺储位增添一枚极具分量的筹码。
这比他原先设想的、仅仅利用侯府内宅丑闻打击安平侯(三皇子党羽之一),意义要重大得多。
但……刘澈推开自己小屋简陋的木门,屋内油灯如豆。
他此刻想到这些,竟没有了往常那种抓住机会、算计得失的兴奋感。
反而有些沉重。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将九儿这重身份摆上朝堂棋盘,她将不再是荡梨山自由自在的九儿,她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面对更复杂的觊觎、更危险的算计。
棠不离守护了十年想要避开的腥风血雨,很可能会以更猛烈的方式扑来。
而他,将是推动这一切的人之一。
坐在冰冷的土炕边,刘澈第一次对自己坚定不移的复仇与夺嫡之路,产生了一丝犹疑。
不是为了放弃,而是……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在这条路上,尽可能地护住那抹他在黑暗宫廷中从未见过的、鲜活耀眼的光。
不是为了利用,而是……不想让她熄灭。
窗外,山寨渐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安稳而踏实。
刘澈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眼前仿佛还是九儿那泪光闪闪却坚毅无比的眼神,耳边回响着她那句“咱们不丢人”。
或许,他该换一种思路。不是“利用”她的身份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是……“携手”她,一起扫清这世道的污浊,为苏将军,为苏夫人,为无数像棠不离这样的忠义之士,也为他们自己,讨一个真正的公道,争一个清明的未来。
这个念头,让他原本有些冷硬的心,悄然生出一点暖意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