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深宫里为数不多的温情回忆,他很少与人提起。
“皇爷爷年轻时,也是马背上打天下的雄主。后来天下承平,便将皇位传于父皇,自己退居深宫,看似颐养天年,实则……依旧心系天下。”
刘澈的声音放缓,陷入了回忆,“我母后去得早,父皇政务繁忙,且……性情柔和,后宫之事,多有掣肘。我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太医束手。是皇爷爷不顾年迈,亲自守在我病榻前三天三夜,用他当年在军中学的土方,配合内力为我疏导,才将我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
九儿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道:“那你皇爷爷对你可真好。”
“是啊。”刘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真实的怀念,“病愈后,皇爷爷便常召我去他宫中。他教我读书,不光是经史子集,还有兵法韬略、山川地理、民生疾苦;也教我习武,不仅招式,更有为将者的气度与担当。他说,‘为君者,当知文韬武略,更须知人间冷暖,黎民不易。’”
“他从不因我是皇子而过分骄纵,我做错了事,他会严厉斥责,甚至罚抄书、扎马步;我有了些许进步,他也会毫不吝啬地夸奖,甚至会像个普通老翁一样,摸着我的头说‘澈儿有出息’。”
刘澈的眼神有些悠远,“宫里其他兄弟,或多或少都有些怕皇爷爷,觉得他威严太盛。但我却觉得,在他面前,最是安心。因为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严厉,有关切,有期望,却唯独没有……算计。”
算计。这个词从他口中轻轻吐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九儿听得怔怔的。
她自幼被棠不离糙养着,父爱如山,却简单直接。
刘澈描述的这份祖孙情,严厉与慈爱并存,引导与守护同在,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却又莫名地让她心生向往。
“他好像……不只是把你当孙子,更是当继承人来培养?”九儿试探着问。
刘澈微微颔首:“或许吧。皇爷爷对父皇……有些失望。他认为父皇过于仁柔,难堪大任,致使朝堂党争渐起,吏治松弛。他曾多次私下感叹,‘若澈儿早生十年……’但他也从未逼迫过父皇,只是将更多心力放在教导我身上,希望我能成为一个……不一样的君主。”
“不一样的君主?”九儿咀嚼着这句话,“什么样的?”
“他说,”刘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为君者,当有霹雳手段,亦要有菩萨心肠。要守得住这江山社稷,更要护得住这天下苍生。最重要的是,心中要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能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忘了自己首先该是个人。’”
九儿沉默了很久。
这些话,从一个曾经的开国雄主、如今的太上皇口中说出,分量太重,含义太深。
她这个土匪丫头听得半懂不懂,却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坚守。
“你皇爷爷……”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郑重和一丝羡慕,“是个了不起的老头儿。比我爹……”
她卡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比我爹想得……多得多,也难得多。”
刘澈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敬佩和向往,心中那点因回忆宫廷冰冷而生的阴郁,似乎也被驱散了些。
至少,在这山野之间,还有一个人,能理解并敬重皇爷爷那份深沉的期许与不易。
“是啊,”他轻声道,“他很了不起。所以,我不能让他失望。”
九儿用力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问:“那这次他回信,是不是夸你了?有没有让你赶紧回京城去?”
刘澈被她这跳跃的思维逗乐了,摇摇头:“皇爷爷只是说,江南事,我可‘见机行事’。返京之事,需待风波稍息。”
“哦……”九儿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见机行事好!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看林知府那帮混蛋怎么倒霉!等你皇爷爷把京城那边收拾利索了,咱们再风风光光地去!”
她这“咱们”说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将两人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刘澈心中暖流淌过,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忽然觉得,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有这样一个“同伙”,或许真的能走得更远,也更……有趣。
“好。”他笑着应道,“等风风光光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