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宫女给母后梳头,后来在书上看过几种简单发髻的图解,但从未实践过。
给女子绾发,这是头一遭。
“你……想要什么样的?”他问。
“随便!”九儿很大方,“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只要别太丑就行——当然,太丑了我也会戴的,毕竟是你第一次嘛,要给你点面子。”
刘澈被她这话逗笑了。
紧张感消散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第一步,把长发全部拢到脑后。
这一步很简单,九儿的头发顺滑,很容易梳理。
第二步,分成几股。
刘澈回忆着书上看过的图解,将长发分成三股,尝试编辫子——这是最简单的发髻基础。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手艺。
当他的手指笨拙地试图交叉三股发束时,发丝不听使唤地从指间滑落。
他好不容易编了一小段,却发现编得歪歪扭扭,松紧不一。
九儿感觉到他停顿,好奇地问:“怎么了?很难吗?”
“……有点。”刘澈如实承认,“我编得不好。”
“没事儿!”九儿很豁达,“你随便弄,我不挑剔。”
刘澈定了定神,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放弃了复杂的编法,改为最简单的——将长发在脑后拢成一束,然后旋转、盘绕,试图盘成一个圆髻。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实际操作起来也不容易。
发量太多,盘到一半就散开;盘得太紧,九儿会轻轻吸气;盘得太松,根本固定不住。刘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九儿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作很小心,很认真,甚至有些……郑重。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从小到大,给她梳过头的人不多。
小时候是娘亲,后来是山寨里的赵婶。
她们的手法都很熟练,三两下就能挽好一个漂亮的发髻。
但刘澈不一样。
他的生涩,他的谨慎,他每一次呼吸的轻重,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并不坏。
甚至,有点好。
不知过了多久,刘澈终于成功地将长发盘成了一个不算规整的圆髻。
他用木簪尝试固定,第一次没插稳,发髻散开一小半;第二次用力过猛,差点戳到九儿的头皮。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
“没事儿,”九儿笑了,“慢慢来,我不急。”
刘澈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尝试。
这一次,他放轻了力道,找准了角度,缓缓将木簪插入发髻的中心。
“咔”一声轻响,木簪稳稳地固定住了。
刘澈松开手,看着那个勉强算得上“发髻”的成果——发髻有点歪,有几缕碎发没盘进去,松松地垂在耳边和颈后。
整体造型……嗯,朴素得过分。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九儿抬手摸了摸脑后的发髻。
确实很朴素,甚至有点粗糙,但很结实,不会轻易散开。
她转过身,看着刘澈。
刘澈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忐忑,像是在等待评价。
九儿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手艺不错嘛,刘账房。”
刘澈愣了一下:“……你不觉得丑?”
“丑?”九儿歪了歪头,那个歪歪的发髻也跟着晃了晃,“我觉得挺好看的啊!你看,多结实!骑马打架都不会散!实用至上!”
刘澈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中那点忐忑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也笑了:“你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
九儿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这可是六皇子亲手绾的发,全天下独一份!以后要是没钱了,我就把这根簪子拿去卖,说是御赐之物,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刘澈:“……”
他刚才那点感动瞬间荡然无存。
九儿却已经兴奋地站起来,在车厢里转了个圈。
那个歪歪的发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一面小铜镜——那是赵婶塞给她的,说姑娘家出门总要照镜子。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左看右看,忽然念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刘澈怔住了。
这是古乐府诗里的句子。
她居然……念得如此自然,如此应景。
九儿从镜子里看到刘澈惊讶的表情,笑了:“怎么,没想到土匪也会念诗?”
“不是……”刘澈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会念这首。”
“我爹教的。”九儿收起铜镜,重新坐下,“他说这是我娘生前喜欢的诗。我娘是大家闺秀,读过很多书。我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把我娘喜欢的诗都背下来了,后来就教给了我。”
她说得很随意,但刘澈听出了其中的深情。
一个土匪,为了心爱的女子,背下她喜欢的诗,再教给他们的女儿。
这世间的情意,有时朴素得动人。
“你爹……”刘澈轻声说,“是个深情的人。”
“是啊。”九儿托着腮,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所以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不在身份,不在地位,就在一颗真心。真心对你好的人,哪怕他是个土匪,也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捅刀子的伪君子强千倍万倍。”
刘澈沉默地听着。
车厢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田野,掀起层层绿浪。
九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刘澈,眼睛亮晶晶的:“刘澈,你以后要是当了皇帝,可别变成那种伪君子。”
刘澈与她对视,郑重地说:“我不会。”
“那就好。”九儿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好你!”
她的手拍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刘澈心头一暖。
他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看着她脑后那个歪歪的发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会记很久很久。
马车继续前行。
九儿又开始哼起了小调,这次是一首轻快的山歌。
刘澈重新拿起那本《江南风物志》,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边那个哼着歌、发髻歪歪的少女。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跳跃。
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笑,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