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听一听吗?”
刘澈的声音很轻,被秋风一吹,几乎要散掉,可那双看着九儿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太子运筹帷幄时的锐利光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献祭般的专注,仿佛将他所有的未来和重量,都押在了接下来的话语上。
九儿怔住了。
她预想过他的很多种反应——或许会急切地保证“不会的,你不会变的”,或许会无奈地表示“规矩如此,我也无法”,或许会用柔情试图软化她的恐惧……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句。
不是否认她的恐惧,不是空谈未来,而是直面问题核心,然后问:你愿意听一听,我打算怎么做吗?
那份郑重和小心翼翼,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她心头最坚硬也最不安的地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你说。
刘澈得到了这个默许的信号,紧绷的肩背似乎松弛了一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这简陋却充满她气息的练武场,扫过那些她亲手立起的木桩和石锁,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也像是在确认自己承诺的起点。
“九儿,你刚才说的那些怕,我都听明白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条理清晰起来,不再是刚才的慌乱,“怕学规矩,怕不自由,怕被改变,怕失去自我……这些,我都懂。”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秋阳将他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照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我不跟你说虚的。皇宫有皇宫的规矩,千年如此,根深蒂固。有些东西,比如祭祀、朝会、接见外邦使臣等重大场合的仪制,关乎国体,短时间内,我无力撼动,你也需要遵循。这是事实,我不能骗你。”
他的坦诚让九儿眼神微动,但没有打断。
“但是,”刘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在这些不得不遵循的‘大规矩’之外,还有许多可以松动、可以变通的地方。而这些,就是我承诺可以去争、去改的。”
他一条一条,开始细数,语速不快,却异常沉稳有力。
“第一,关于学规矩。礼部派来的教习嬷嬷,我会亲自去谈。太子妃需要知晓的礼仪典章,你要学,这是为了在必要场合不出错,少惹非议。但怎么学,学到什么程度,我们可以定个章程。不必苛求完美,更不必以‘淑女典范’来要求你。那些繁琐到折磨人的细节,能省则省。若有人敢以此刁难你,我来应对。”
“第二,关于起居日常。在东宫,我会为你单独辟出一个院子,完全按照你的喜好布置。就像这郡主府的后院一样,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练武就练武,想穿着随意就穿着随意,无需顾忌旁人眼光。你的饮食起居,一切以你的习惯为准,宫里的份例规矩,不必完全照搬。”
“第三,关于出入自由。”刘澈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你是太子妃,不是囚犯。常规的出行,我会给你安排最可靠、也最懂得变通的护卫和仪仗,力求简便,不扰民,也让你自在。若是你想微服出行,就像我们在江南时那样,也可以安排,只需确保安全。至于那些‘女子不得随意抛头露面’的迂腐之论,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看着九儿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关于‘做你自己’。”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柔,带着一种深沉的决心。“九儿,我从未想过要把你变成另一个人。我喜欢的,就是现在这个会抢我上山、会一拳打飞刺客、会对着烤红薯流口水、会教土匪兄弟练奇怪招式的棠梨花。这份喜欢,不会因为你是‘棠郡主’还是‘太子妃’而改变。”
“所以,在宫里,只要不涉及原则和国本,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尽管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来。你不喜欢应酬,一些不必要的宫宴聚会,我们可以少去或不去;你想继续琢磨你的机关陷阱,我可以给你找工匠、寻材料;你想和从山寨来的弟兄们保持来往,随时可以,东宫永远欢迎他们。”
“我会尽我所能,在东宫,在你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创造一个能让你尽量舒心、尽量像从前一样生活的环境。或许它永远比不上荡梨山的天地广阔,但至少,不会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九儿,观察着她的反应。
九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触动,有将信将疑,也有深深的动容。
刘澈给她的,不是一张空头支票,而是一份具体到细节的“改革方案”。
他承认了困难,也划出了他能努力的范围。
这份务实和真诚,比她预想中任何花哨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可是……”九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你说得容易。那些言官御史呢?后宫的其他太妃、甚至将来的……其他人呢?他们会怎么看?会怎么说?你刚当上太子,根基未稳,为了我,去对抗这些……值得吗?又能坚持多久?”
这是她最深的疑虑。
爱情或许炽热,但现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