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是夜晚,但京城街道上依然热闹。
路旁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高挂,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暖黄。
行人三三两两,有匆匆回家的,也有悠闲散步的。
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
这与宫中肃穆、安静、处处讲究的氛围截然不同。
九儿贪婪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连空气都自由了许多。
“喜欢吗?”刘澈问。
“喜欢!”九儿毫不犹豫地点头,放下帘子,看向刘澈,眼睛亮晶晶的,“刘澈,谢谢你。”
这声谢谢很真诚。
刘澈明白,她谢的不是带她出来玩这件事本身,而是谢他懂她,谢他愿意为她打破规矩,谢他尽力让她在这不得不适应的新环境里,还能保留一丝“棠梨花”的本色。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刘澈伸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暖着,“我说过,会努力让这皇宫,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这只是一个开始。”
九儿心中微动,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马车在熙攘的西市边缘停下。
影一低声道:“殿下,主子,前面人太多了,马车进不去。”
“无妨,我们走进去。”
刘澈先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九儿。
九儿搭着他的手跳下车,两人都戴上了遮脸的斗笠,混入人流之中。
西市的夜晚,果然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街道两侧,摊贩鳞次栉比。
卖小吃的、卖玩物的、卖布匹针线的、卖字画古玩的,还有杂耍卖艺的、说书唱曲的,应有尽有。
各色灯笼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油脂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人群拥挤产生的温热气息。
九儿像是鱼儿入了水,立刻活泼起来。
她拉着刘澈,在各个摊位前流连。
“刘澈,你看这个面人捏得多像!”
“刘澈,那边有糖画!我要一个大凤凰的!”
“哇!炸年糕!闻着就好香!老板,来两份!”
“这是什么?吹糖人?还能吹出小老鼠?厉害!”
她几乎看到什么都好奇,都想尝一尝,看一看。
刘澈跟在她身后,负责掏钱、提东西,脸上始终带着纵容的笑意。
看着她像只欢快的小鸟,在人群中穿梭,品尝那些他平日里绝不会碰的“不洁”之物,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满足得眯起来,他觉得比吃了任何珍馐美味都开心。
这才是九儿。
鲜活,生动,充满生命力。
他们在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坐下。
九儿点了两碗鲜肉馄饨,又要了一碟酱牛肉,吃得津津有味。
刘澈起初还有些犹豫,但看她吃得香,也被勾起了食欲,尝试着吃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大,汤头是用骨头熬的,撒了葱花和虾皮,鲜美异常。
他不知不觉也吃完了一整碗。
“怎么样?比御膳房的珍馐如何?”九儿得意地问。
刘澈诚实道:“别有风味。更……有烟火气。”
“这就对了!”九儿一拍桌子,“美食嘛,有时候吃的就是个氛围!在宫里吃饭,一堆人看着,一道菜不能夹超过三次,再好吃也吃不出滋味来。”
旁边桌的客人听到她这话,好奇地看过来。
九儿赶紧压低声音,吐了吐舌头。
刘澈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逛。
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指着挂着的各色花灯,上面都写着谜面。
“二位客官,要不要试试?猜中了,花灯白送,还能得小店特制的吉祥如意结一个!”摊主热情招呼。
九儿来了兴趣,拉着刘澈挤过去看。
一个莲花灯上写着:“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旁边有人猜“日”,有人猜“月”,摊主都摇头。
九儿眨眨眼,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日’字啊!太阳画出来是圆的,写‘日’字是方的,冬天日照时间短,夏天日照时间长,不是‘日’是什么?”
摊主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这位小娘子好机敏!正是‘日’字!这谜面看似简单,却容易绕进去。不少人猜‘月’,但月有阴晴圆缺,画时未必圆,且冬夏长短变化不如日照明显。小娘子一语中的!”
周围人也纷纷称赞。
九儿得了莲花灯和一个精致的红色如意结,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澈看着她提着花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逗她:“没想到我的太子妃,不仅武功盖世,还文思敏捷。”
九儿下巴一扬,随口道:“那是!本姑娘可是文武双全!有道是‘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虽然我穿的是粗布衣裳,但智慧的光芒是掩盖不住的!”
她这话本是随口调侃,刘澈却听得一怔,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看向九儿的目光更加深邃温柔,“九儿,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九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嘴说了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咳,以前……听山寨里一个落第书生念叨过,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住了。”
这当然是胡诌,但总不能说她是从现代诗词里背来的。
刘澈却信了,只是感慨道:“即便是落第书生,能说出这般豁达通透之语,也非寻常人了。而你能记住并懂得其中意趣,更是不凡。”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九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身上总有些我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无比吸引我的东西。”
九儿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晃了晃手里的花灯:“什么另一个世界,我就是我,棠梨花,荡梨山土匪窝长大的野丫头!走了走了,前面好像有杂耍!”
她拉着刘澈往前走,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家伙太敏锐了。
刘澈被她拉着,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不管她来自哪里,有什么秘密,她都是他的九儿,这就够了。
两人又看了会儿杂耍,买了些零嘴,不知不觉已逛了快一个时辰。
九儿手里提满了各种小玩意,脸上是久违的、畅快的笑容。
“开心吗?”刘澈问。
“开心!”九儿用力点头,看着眼前热闹的街市,忽然感慨道,“其实人生啊,有时候就像这夜市。看着琳琅满目,热闹非凡,但真正属于自己的,可能也就是手里提的这几样小东西,身边陪着的那一个人。贪多嚼不烂,知足才能常乐。”
她说着,转头看向刘澈,在摇曳的灯火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刘澈,谢谢你今晚陪我。虽然宫里规矩多,但只要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刘澈心中激荡,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低声道:“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为我,走进那个你不喜欢的笼子。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宫墙之外,如此鲜活美好的世界。”
两人在喧嚣的夜市中静静对视,周围的嘈杂仿佛都远去了。
斗笠的阴影下,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倒影,和那份无需言说却已深入骨髓的默契与情意。
然而,这份宁静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往马车方向走时,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