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一日的夜晚,芷兰轩内灯火通明,却少了平日的喧闹,多了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宁静而微带感伤的氛围。
所有的嫁妆、礼服、凤冠、首饰,都已反复检查妥当,整齐地陈列在偏殿。
嬷嬷和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即将出嫁的准太子妃。
九儿独自坐在内殿的窗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梨树枝丫。
冬夜的寒风穿过窗棂缝隙,带来一丝凛冽,但她似乎并不觉得冷。
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空的是对未知宫廷生活的些微不安,满的是对刘澈、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期待。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难得地安静下来。“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九儿不用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爹。”她轻声唤道。
棠不离“嗯”了一声,手里提着一个酒壶和两个粗瓷碗,走到她身边,将东西放在小几上,然后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看着女儿。
父女俩在黑暗中沉默地对坐了片刻。
棠不离拿起酒壶,倒了两碗酒,推了一碗到九儿面前:“喝点?暖暖身子,也……壮壮胆。”
九儿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却也驱散了心头的些许迷茫。
是山寨里常喝的、最廉价也最烈的烧刀子。
“还是这个够味。”九儿哈了口气,笑了笑。
棠不离也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看着女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要嫁人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感慨。“还记得刚把你从山脚下捡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丁点大。”
棠不离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神变得悠远,“头上破了个大口子,血流了满脸,小脸惨白,气若游丝的。我当时想,这么漂亮个小娃娃,要是救不活,可就太造孽了。”
九儿静静地听着。
关于被捡到的细节,棠不离很少主动提起。
她知道,老爹是怕勾起她“失忆”的伤痛。
“后来你活过来了,但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就知道傻笑,或者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寨子里的一切。”
棠不离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那天满山的梨花开得正好,白茫茫一片,跟雪似的。”
棠不离嘿嘿笑了两声,继续道:“你从小就跟别的女娃不一样。力气大得吓人,五六岁就能搬动小磨盘。性子也野,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比寨子里所有小子都皮实。学功夫也快,那些乱七八糟的招式,你看一遍就能比划个八九不离十。王老二他们都说,你天生就是当土匪的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从来没真想让你当一辈子土匪。我捡你回来,是想着能有个人给我养老送终,但我更盼着你能过上好日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当土匪,刀头舔血,终究不是正经出路。”
九儿鼻子有点发酸,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后来你慢慢大了,出落得越来越水灵,本事也越来越大。我心里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我闺女有出息,愁的是这寨子里,乃至这方圆百里,就没一个配得上你的小子。我也动过心思,想给你招个上门女婿,可那些歪瓜裂枣,你看都不看一眼。”
棠不离又喝了一口酒。
“再后来,你就把刘澈那小子给‘抢’回来了。”
棠不离说到这里,语气复杂,“当时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其实不太满意,觉得太文弱,保护不了你。但架不住他长得确实俊,你也好像不讨厌他,我就想着,招个赘婿也行,反正有我和你这帮叔叔伯伯在,总能护着你们。”
他叹了口气:“谁知道,这小子来头这么大,心眼子这么多。一开始,爹是真怕你被他骗了,被他利用了。你性子直,拳头硬,但论起玩心眼,十个你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九儿抬起头,想为刘澈辩驳两句,棠不离却摆摆手:“爹知道,后来你都看明白了,那小子对你也是真心的。宫变那晚,他为你挡箭;你中毒那会儿,他不眠不休地守着你,还亲自试药……这些,爹都看在眼里。一个皇子,未来的皇帝,能为你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他的目光变得慈爱而郑重:“九儿,爹没什么文化,大道理不懂。但爹活了这么多年,看人还算准。刘澈那小子,对你是真上了心。他或许有他的算计,有他的不得已,但在你这件事上,爹相信他是掏心窝子的。”
“爹……”九儿声音哽咽了。
“听爹说完。”棠不离抬手,粗糙的大掌,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发顶,“明天你就要出嫁了,是太子妃,以后还会是皇后。爹替你高兴,真的。我的闺女,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多长脸!”
他笑着,眼角却有泪光闪烁:“可爹也舍不得。以后这宫里规矩多,人心复杂,不比咱们山上自在。爹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守着你,护着你了。”
“爹,我会常回来看您的,或者接您进宫住……”九儿急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