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沉默地前行。田垄的土腥气越来越浓,远处那该死的二亩水田在晨光下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绿油油面目。
我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膝盖的酸痛在警告,脚踝的旧伤在哀嚎(绝对是被胖子踩的!),后背却被数十道目光灼烧着。胖子还在那唾沫横飞:“……放心放心!咱们今天人多!活儿不重!小哥你专心照顾你那大锄头就行!关根嘛……嘿嘿!就在边儿上搭把手,递个苗,打个伞!晒黑了可不行!是吧关根同志?”
他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瞅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胖子得意扬扬地准备踏上田埂分界线、进入水田舞台时——
始终沉默如山的张起灵,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那种迟疑的停顿,而是极其果断的收力。稳稳地停在田埂干地的边缘,离那浑浊的泥水只有半步之遥。他肩上的锄头尖随着他的停顿,轻轻敲在硬实的地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动作自然地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手腕极其灵活巧妙地向内一旋、再向外一压,沉重的锄头木柄如同没有重量般在他手中滑过一道圆润弧线,锄头尖稳稳地垂直向下,指头轻轻搭在木柄末端靠上的位置,像一个随时准备就绪的战士握住了他的枪。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得没有丝毫停滞,充满了掌控的力量感和韵律美。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行云流水的卸锄动作惊住。胖子的胖腿悬在半空忘了落,墙根的窸窣瞬间停滞,目光再次被牢牢吸附过去。
张起灵似乎根本没在意这些聚焦的目光。他垂着眼睑,视线平静地扫过我站着的位置,然后……往下移了几寸?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心脏猛地一跳!
我的脚!
刚才被他行云流水卸锄的动作惊住,我下意识停脚的位置极其糟糕!右脚的鞋尖,好死不死地,堪堪踩在田埂边缘、一块被磨得溜圆光滑的青苔卵石上!这块石头,稍微用点力,绝对就是一个后空翻栽进泥水的支点!
冷汗瞬间爬满后背。
张起灵的视线在我那只踩在险石上的脚和我猝然煞白的脸上极其短暂地扫过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给。”
声音不高,平淡得如同掠过叶片的晨风,却清晰地穿透了胖子没来得及落下胖腿的僵硬姿势和墙根瞬间的寂静,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他没有看我,只是微微侧身,将那柄卸下的锄头柄横着、极其自然地往前一递。
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我踩着石头那只脚前方的、一块相对平整结实的硬土块。
递锄头?给我?
所有人,包括墙根那群眼睛瞪到极限的“侦察兵”,集体懵圈。这是什么操作?让我帮他扶着?让我扛着?这锄头是给我用的?
脑子完全宕机,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下意识地、极其僵硬地抬起那只悬空的、没踩在石头上的脚,迈了一步,踩在了张起灵递过来的那条锄头柄横着指向的、相对安全的硬泥块上。
踩上去的瞬间,心才落回肚子里。
“站稳。”
低沉平静的两个字,没有感情色彩,没有命令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把锄头柄抽了回去。重新握好。动作依旧流畅自然。
随即,他看也不看旁边还单腿金鸡独立、悬空着胖腿、表情茫然加困惑的胖子,径直一步跨入水中!
哗啦!
混着水光的泥浆瞬间淹没他的小腿。
他弯腰,动作精准而富有力量的弧度再次在水面上展开。一片水光在他动作间漾开,折射出碎裂的晨光。
整个“开场仪式”结束得猝不及防。
墙根那边传来几声清晰到无法忽视的倒吸冷气声!接着是更加激动兴奋的、近乎疯狂的压低议论: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锄头指路!!”
“妈呀那句话声音!稳啊!!”
“递锄头!啊啊啊递锄头!那是递拐棍呢吧?!”
“挂件挂件!名副其实!”
“胖子脸都绿了哈哈哈!”
胖子的胖腿终于从尴尬的悬空状态落回地面。他看看田里已经干活的张起灵,又扭头看看踩在锄头“指路”硬泥块上、表情呆滞仿佛还沉浸在“锄头拐棍”震撼中的我,那张油滑的脸抽动了两下,最后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整个隔夜窝头,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一对小眼睛里喷射出的、近乎实质性的羡慕嫉妒恨(还有一丝丝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他肥厚的手掌“啪叽”一下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极其响亮的一声闷响,嗓子里挤出一个痛苦、悲愤又极其不甘的音节:
“——啧!”
随即,他认命地、充满怨念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高,却精准地飘了过来:
“…操!小哥这锄头…金贵啊……有些人这挂件命……胖爷我是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