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我摔在地上的脏布。
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眼神……
依旧没什么波澜。
但不知是不是磨坊里光线太暗的缘故。
那深潭般的眼底。
似乎掠过一丝……
难以捕捉的……
类似于……
“不识好歹”？
或者……
“麻烦”？
一闪即逝。
随即他收回目光。
低下头继续。
擦拭他的锄头。
动作依旧专注。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眼神，只是我的错觉。
我僵在原地。
像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滚烫的油，从头浇到脚。
愤怒的火焰被那无声的一瞥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和难堪。
他擦得很慢。
很仔细。
锄头木柄上的泥水被粗糙的稻草一点点刮掉，露出原本的木色。铁锨头上的泥块被剥落，锈迹在摩擦下泛出暗淡的光泽。
磨坊里只剩下稻草摩擦锄头发出的“沙沙”声，和我压抑的、带着灰尘味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身上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寒意越来越重。膝盖磕碰的地方和手腕被攥出的指痕，在冰冷的湿气里隐隐作痛。脸上那道被铜片刮出的印子，被灰尘和湿气刺激得又痒又痛。
我抱着胳膊，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那个沉默擦拭锄头的背影。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冷取代。算了。跟一个哑巴较什么劲？跟一把锄头争什么宠？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冰冷的绝望和身体的寒意彻底冻僵的时候——
张起灵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放下锄头。
站起身。
他没有看我。
径直走向磨坊角落里那个破木箱。
再次弯腰。
在里面摸索着。
片刻。
他直起身。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虽然边缘磨损、但明显干净许多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巾。
他拿着那块布巾。
转身。
走回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泥土和纯粹男性汗息的味道，带着一种冷冽的压迫感。
他抬起手。
将那块干净的白布巾——
递到了我面前。
动作平稳。
没有言语。
我愣住了。
看着他摊开的手掌。
看着那块干净的、叠得整齐的布巾。
又看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再看看地上那块被我摔掉的、沾满灰尘的脏布……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错愕、茫然、和一丝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
他是故意的？
那块脏布是试探？
还是他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只是随手扔了块布过来，而我反应过度？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张起灵没有催促。
只是那么举着。
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像是在等待。
磨坊外，暴雨的轰鸣依旧沉闷。
磨坊内，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块干净布巾。
又看看他沾着泥点、却依旧沉稳的手。
最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僵硬。
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布巾干燥粗糙的纤维。
带着一丝他掌心的微温。
我接了过来。
他收回手，转身。
重新坐回那堆稻草上。
拿起锄头。
继续擦拭。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我攥着那块干净的白布巾。
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和微弱的暖意，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穿透了湿冷的麻木。
我低下头。
看着布巾上洗得发白的纹理。
犹豫了片刻。
最终抬起手用那块布巾慢慢地，擦拭起脸上冰冷的雨水、泥点、灰尘……
还有那道火辣辣的印子。
布巾粗糙，摩擦在皮肤上有些刺痛。
但那份干燥的暖意，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丝刺骨的寒冷。
磨坊里只剩下稻草摩擦锄头的“沙沙”声。
和我用布巾擦拭脸颊的细微声响。
雨声依旧。
沉默依旧。
但有什么东西。
似乎……
在无声无息地。
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