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的门敞开着。
如同一个被撕开的、淌着黑血的伤口。
冰冷的雨幕疯狂地灌进来，砸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空气里那股浓烈的、带着油脂焦香的肉味，被雨水裹挟的泥土腥气和湿冷迅速冲淡、稀释，却怎么也盖不住胖子那句带着哭腔的“铜锈味”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时，激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瘫在地上的胖子，抱着被捏得发紫的手腕，肥脸上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小眼睛惊恐地扫过地上那块沾满泥水的猪肉，又扫过洞开的、被暴雨填满的门洞，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嘴唇哆嗦着：“关……关根同志……这……这肉……这他妈……邪门啊……小哥他……他……”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布。显然是被张起灵最后那平静却如同冰锥的质问吓破了胆。
铜锈味……
喂猪……
西坡荒地……
前天下午……
这些破碎的词句，像淬了毒的冰针，一根根扎进我混乱的神经里。茅房坍塌时那惊天动地的巨响！被张起灵扛走的、带着我耻辱掌印的土墙！半夜里那阵诡异的金属刮擦声！铁锨刃口上刺目的绿色铜锈粉末！还有……那枚被他从地里挖出来、又一锤砸得粉碎的青铜锥！
所有的碎片！
所有的冰冷！
所有的诡异！
都在胖子那句“铜锈味”的催化下！
如同沸腾的毒液！
瞬间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
那块沾满泥水的猪肉，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蠕动着无数细小的、闪着幽绿色金属光泽的蛆虫！那诱人的肉香，也变成了裹着蜜糖的、散发着墓穴腐朽气息的毒药！
胃袋一阵剧烈的翻搅！不是饥饿！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恶心和恐惧！我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
“呕——！”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又被我强行咽了回去！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服！
“关根！你……你没事吧？”胖子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挣扎着想爬起来，“这……这地方不能待了！邪门！太他妈邪门了！小哥都跑了！咱……咱也赶紧撤吧！”
跑？
往哪跑？
外面是泼天的暴雨！
这磨坊里……藏着比暴雨更可怕的东西！
张起灵最后那个指向门外的动作。
和他消失前那沉重的一瞥。
像两道冰冷的烙印，死死刻在我的视网膜上！
他不是在指路！
他是在警告！
警告我离开！
离开这个磨坊！
离开这块沾着“铜锈味”的肉！
离开……这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我猛地转身！不再看地上那块如同诅咒般的肉！不再看瘫软的胖子！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在昏暗、破败的磨坊里疯狂扫视！
离开！
必须离开！
现在！立刻！马上！
视线掠过倒塌的磨盘石。
掠过腐朽的木架。
掠过散落的麻袋碎片。
掠过墙角那个被张起灵翻找过的破木箱……
最后！
死死钉在了——
磨坊最深处！
那半塌的磨盘石后面！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
在堆积的厚厚灰尘和蛛网
在磨盘石投下的、一片浓重阴影的边缘！
似乎……
有什么东西！
在屋顶破洞漏下的、惨白的光柱边缘！
微弱地反射着一点幽冷的！
带着金属质感的绿光？！
那光像深夜里坟茔上飘荡的鬼火！
像毒蛇鳞片在黑暗中开合的缝隙！
像……像铁锨刃口上刮下来的、那抹湿漉漉的、刺目的铜锈粉末！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是什么？！
刚才张起灵在这里翻找过！
他……他是不是在找这个？！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藏着东西？！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和巨大好奇的冲动，如同毒蛇般猛地窜上颅顶！压过了逃跑的本能！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朝着那个角落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也浑然不觉！
胖子在后面惊恐地喊：“关根！你干啥？！别过去！那地方……那地方不干净！！”
我充耳不闻！
手指颤抖着，粗暴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厚厚灰尘和蛛网！
冰冷的、带着霉味的尘土呛得我连连咳嗽！
但我顾不上了！
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幽冷的绿光！
灰尘散开！
那东西终于露出了全貌！
不是铁钉。
不是碎瓦。
不是任何常见的杂物。
那是一个……
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