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那点浅水，晃动着门缝外灰蒙蒙的天空倒影，像一块浑浊的、冰冷的玻璃碎片，硌在掌心。水渍混着泥污，在薄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丑陋的印记。喉咙里还残留着被冷水呛过的灼痛感，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刀片。可这点疼，比起西屋那扇紧闭的门板，比起门后那片死寂的沉默，比起脑子里那枚剥落铜锈、自行颤动的青铜锈铃带来的冰冷恐惧，简直微不足道。
他让我喝水。
我喝了。
然后呢？
门关上了。
把我一个人扔在雨声轰鸣的院子里。
裹着这床湿了半边的薄被。
像个被随手丢弃的、淋湿的稻草人。
委屈？
有，像被塞了满嘴的黄连。
愤怒？
有，像被点着了引线的炮仗。
但更多的……
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惧！
那枚锈铃！
那“叮咔嚓”的声音！
它们会不会……跟着我回来？！它们会不会……就在这院子里？！就在这扇门后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刺进意识深处！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攥着粗陶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将碗捏碎！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在空荡荡的小院里疯狂扫视！
倒塌的柴禾堆！
墙角的水缸！
晾在绳子上、被雨水打湿的破衣服！
还有……西屋那扇紧闭的、如同墓穴封石般的门！
每一处阴影！
每一处角落！
都仿佛潜藏着那幽绿色的、蠕动的铜锈！
都仿佛随时会响起那催命的“叮咔嚓”！
不行！
不能一个人待着！
绝对不行！
我猛地扔掉手里的碗！
“哐当！”
粗陶碗砸在泥地上，碎裂成几瓣！水花四溅！
我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踉跄着扑到西屋门口！冰冷的门板硌着额头，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但这痛感反而让我清醒了些！
“张起灵！”我压低声音，喉咙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求，把脸死死贴在冰冷的门缝上，“开开门……求你了……让我进去……我……我害怕……那铃铛……它……它会不会……”
门内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在门板上撞击出微弱的回响。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粗糙的木纹，“你听见了！你肯定听见了！那声音！磨坊里！它……它活了！它自己会动！它……”
“吱呀——！”
就在我语无伦次、即将被恐惧彻底吞噬的瞬间！
门缝轻微地向内挪动了一丝缝隙！
变宽了！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火交织！
他听见了！
他要开门了？！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变宽的门缝！光线！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股陈旧、干燥、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冷冽气息的味道！
门缝很窄。
只能看到里面很小一片区域。
一张破旧的木桌腿。
半截掉漆的炕沿。
还有……
地上！
靠近门边！
一小片被光线照亮的地面！
光线下！
一个东西！
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东西很小！
很旧！
通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闪烁着幽绿色光泽的——
铜锈！
是那枚青铜锈铃！！！
它！
它在这里？！
它被张起灵带回来了？！
就在这扇门后面？！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混合着毒液，瞬间灌满全身！我浑身猛地一僵！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起来！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把这鬼东西带回来？！
他疯了吗？！
就在这极度的惊骇中！
门缝里的景象！
猛地一变！
一只脚！
一只穿着沾满干涸泥点草鞋的脚！
无声无息地！
踏入了那片被光线照亮的地面！
精准地！
停在了那枚锈铃旁边！
是张起灵的脚！
紧接着！
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泥污的手！
从门缝视野的上方！
缓缓垂落！
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专注！
那只手！
停在锈铃上方！
指尖！
距离那层湿漉漉的、闪烁着幽绿色磷光的铜锈！
不足一寸！
他要干什么？！
碰它？！
拿起它？！
他难道不知道这鬼东西有多邪门吗？！
我死死捂住嘴！将喉咙里即将爆发的尖叫死死堵了回去！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只悬停的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那只手！
如同捕食前的毒蛇！
悬停！
凝滞！
终于！
它动了！
不是抓取！
而是缓慢地！轻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