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完药，他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悠长平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沉沉睡去。这一次，是真正的沉睡，不再是昏迷。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知青点小院成了“病号营”。张起灵以惊人的恢复力（或者说，是那深褐色药膏的逆天功效）迅速好转。第三天就能自己坐起来喝粥，第五天就能扶着墙在屋里溜达两圈。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后背那片伤疤看着依旧吓人，但至少不再往外渗血渗绿光了。
胖子则彻底化身“后勤部长兼气氛组”。每天变着花样（其实也没啥花样，就那点糙米咸菜）熬粥，一边熬一边声情并茂地讲述他如何“智斗王八邱”、“勇护药匣子”，把张起灵那“一土坷垃定乾坤”的壮举添油加醋渲染成了“张族长单骑退千军”的评书。张起灵通常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被胖子过于夸张的唾沫星子波及，才会微微蹙一下眉。
我？我成了“贴身护卫兼心理按摩师”。主要工作是防止张起灵在恢复期做出“拄着拐杖去巡山”之类的危险举动，以及负责在胖子唾沫横飞时，适时地递上一碗凉白开，防止他被自己呛死。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滑过。王八邱果然没再来，大概是脚丫子真肿了。墙角的瓦砾堆也安安静静，那点若有若无的铜锈味，似乎也被夏日的燥热和泥土气盖了过去。
这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胖子撅着屁股在院子里唯一一小块能晒到太阳的空地上，铺开他那件被泥水、药膏、汗水腌渍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汗衫，美其名曰“杀菌消毒”。汗衫旁边，还摊着几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说是要晒成“咸鱼干”，留着过冬。
张起灵靠坐在门洞的阴凉里，闭目养神。他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脸色还是比常人白几分，像块没晒透的玉。那柄沾满泥污血迹的锄头，被他洗刷得干干净净，此刻就靠在他手边，木柄光滑，锄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我蹲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爬过的蚂蚁。胖子晒咸菜的“事业”显然不太顺利，汗衫皱巴巴地团在一起，咸菜疙瘩被晒得蔫头耷脑。
“哎！关根！”胖子抹了把汗，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张起灵手边那柄锄头上，又看看自己晒的“咸鱼”，脸上突然绽放出“灵光乍现”的光芒，“你说……小哥这锄头，擦得这么亮，是不是能当镜子使？”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拿锄头当镜子？照出来也是个大花脸！”
“啧！你懂啥！”胖子搓着手，一脸贼兮兮地凑近张起灵，“小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你看你这锄头，闲着也是闲着，借胖爷我用用？我把我这祖传的‘胖氏咸鱼干’挂上去晒晒！保证晒得嘎嘣脆！比挂房梁上强！”
张起灵眼皮都没抬。
胖子不死心，继续游说：“你看啊，这锄头柄多直溜！挂上去，通风！透气！阳光足！晒出来的咸鱼，那叫一个香！到时候分你一条最大的！怎么样？够意思吧？”
张起灵依旧没反应，像是睡着了。
胖子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蹑手蹑脚地拿起一块晒得半蔫的咸菜疙瘩，做贼似的，朝着锄头柄顶端那个光滑的圆头，小心翼翼地……挂了过去！
就在咸菜疙瘩即将碰到锄头柄的瞬间——
张起灵那只搭在锄头木柄上的手！轻微地！动了一下！
食指精准迅捷地在木柄上轻轻一弹！
“啪！”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那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如同被无形的弹弓击中！“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
“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
砸在了胖子那张因为惊愕而张大的……油光锃亮的……胖脸上！！！
“哎呦卧槽——！！！”
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咸菜疙瘩糊了他一脸！咸涩的汁水混合着泥土渣子，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嘴！
“呸！呸呸呸！”胖子手忙脚乱地扒拉着脸上的咸菜渣子，气得跳脚，“小哥！你……你不厚道啊！胖爷我好心好意请你吃咸鱼！你……你拿咸菜砸我脸？！”
张起灵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扫过胖子那张五颜六色的“咸菜脸”，眼底深处，微弱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墙角那堆烂椽子，又指了指胖子晒在地上的破汗衫。意思很明显：要挂，挂那儿去。别碰我的锄头。
胖子气得直哼哼，指着自己脸上的咸菜渣：“那……那胖爷我这脸咋办？算工伤！必须算工伤！得赔！一条……不！两条咸鱼！”
张起灵没理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胖子顶着满脸咸菜渣跳脚，再看看张起灵那副“事不关己”的淡定模样，憋了半天的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喷了出来。
阳光毒辣。小院里弥漫着咸菜、汗臭和泥土混合的古怪气味。墙角那堆瓦砾沉默着。
但这一刻，劫后余生的沉重，似乎真的被胖子脸上那块滑稽的咸菜疙瘩，和锄头柄顶端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味，给冲淡了那么一点点。
日子还长。田埂上的太阳，依旧毒辣得能晒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