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那声“美滋滋哟”的荒腔小调还在田埂上飘着,人已经屁颠屁颠地拎着那条滑腻腻、还在徒劳扭动的大泥鳅,追着张起灵沉默的背影跑远了。那抹鲜艳的大红色在他屁股后面招摇,活像两面打了胜仗的破旗,在晨光里一颤一颤。
我瘫坐在大石头上,脚踝上那根红绸带勒得又紧又麻,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心里那股被胖子撩拨起来的邪火和羞窘还没散干净。看着自己这副狼狈样——浑身泥污,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一只脚光着(草鞋在刚才的泥巴大战里英勇牺牲了),另一只脚踝上缠着那根刺眼的红绸带,像个刚被土匪绑了票的倒霉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死胖子……早晚撕了你的嘴……”我嘟囔着,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脚踝,又是一阵钻心的刺痛,疼得我龇牙咧嘴。算了,指望那俩祖宗回来扶我,不如指望王八邱改邪归正。我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撑着,一手扒着石头边缘,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石头上挪了下来。
“嘶——”脚踝一沾地,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金星乱冒。只能金鸡独立,单脚蹦跶着,像个刚学走路就摔瘸了腿的笨鸭子,朝着知青点小院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艰难挪动。泥地湿滑,好几次差点摔个狗啃泥,全靠强大的求生意志(和不想再被胖子看笑话的决心)硬撑着。
蹦到院门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汗水和泥水糊了一脸。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诡异的……混合着泥鳅腥气、焦糊味和劣质猪油的……复杂气味?还夹杂着胖子那破锣嗓子兴奋的嚎叫:“……香!真香!胖爷我这手艺!祖传的!红烧泥鳅!保证外焦里嫩!鲜掉你眉毛!小哥!你闻闻!香不香?!关根同志!快进来!开饭啦——!贡品!啊呸!加餐!加餐来啦——!!!”
我扶着门框,喘着粗气,没好气地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差点背过气去!
灶房里,胖子撅着屁股,围着他那口豁了边的破铁锅,正手舞足蹈地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锅铲。锅里黑乎乎一团,分不清是泥鳅还是焦炭,正“滋滋”冒着诡异的青烟!锅台边溅满了油星子和黑乎乎的碎渣。胖子那张油光锃亮的胖脸上糊满了烟灰,小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充满了“胖爷我厨神附体”的迷之自信。
张起灵靠坐在门洞的阴凉里,手里拿着一块青黑色的石头,慢条斯理地磨着他那柄宝贝锄头的刃口。“噌……噌……”的声音单调刺耳,仿佛胖子那边的“人间惨剧”与他无关。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额角滑落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关根!快来!尝尝胖爷我的手艺!”胖子见我进来,兴奋地挥舞着锅铲,差点把一块黑炭甩到我脸上,“正宗红烧泥鳅!胖爷我……我独家秘方!保证让你……让你……呃……回味无穷!终身难忘!”
我看着锅里那团冒着青烟的“不明物体”,胃袋一阵剧烈翻搅。这玩意儿……吃了真的不会中毒吗?
“死胖子!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吃?”我扶着门框,单脚蹦到灶台边,探头看了一眼锅里,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泥鳅的土腥气直冲脑门,“这……这都糊成炭了!你确定是红烧?不是……炼钢?”
“啧!不懂了吧!”胖子小眼睛一瞪,一脸“你不识货”的鄙夷,“这叫……焦香!懂不懂?!火候!讲究的就是个火候!胖爷我……我这是……故意让它焦一点!锁住水分!保持鲜嫩!你看!你看这颜色!多正!黑里透红!红里透亮!一看就是……就是……上等货色!”
他一边说,一边用锅铲小心翼翼地铲起一块勉强能看出泥鳅形状的“黑炭”,献宝似的递到我鼻子底下:“闻闻!香不香?!胖爷我……我放了半罐子猪油!香着呢!”
那“黑炭”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焦糊、腥气和劣质猪油哈喇味的诡异气息,熏得我眼前发黑,差点当场吐出来。
“拿走!拿走!”我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差点被自己那只伤脚绊倒,“这玩意儿……你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胖爷!我……我无福消受!”
“不识抬举!”胖子撇撇嘴,悻悻地把那块“黑炭”扔回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油星子,“胖爷我……我还不舍得给你吃呢!这可是……给咱‘镇宅之宝’……啊不!是给小哥……准备的加餐!小哥!你说是吧?胖爷我这手艺……还行吧?”
他扭过头,一脸谄媚地看向门洞里的张起灵。
张起灵磨锄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锅里那团冒着青烟的“不明物体”,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嫌弃?
随即他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膝头那柄光洁的锄头上!
“噌……噌……”的磨刀声再次响起!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被油烟熏到了!
肥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小眼睛里的得意光芒黯淡下去,变成了“胖爷我受伤了”的委屈:“小……小哥?你……你这眼神……啥意思?嫌弃胖爷我的手艺?胖爷我……我忙活半天!烟熏火燎!容易吗我?!你……你……”
“噗嗤——!”我实在忍不住,靠着门框笑出声来,“胖子!省省吧!你那‘焦香’……连小哥都嫌弃!我看……喂猪猪都嫌!”
“滚!”胖子恼羞成怒,挥舞着锅铲,“胖爷我……我这是……是……是艺术!艺术懂不懂?!你们……你们不懂欣赏!胖爷我……我自己吃!哼!馋死你们!”
他赌气似的,用锅铲铲起一块最大的“黑炭”,闭着眼,龇牙咧嘴地就往嘴里塞!
“嘎嘣——!”
一声清脆、如同咬碎石子的脆响!从胖子嘴里炸开!
“哎呦卧槽——!!!”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腮帮子,原地蹦了起来!肥脸上的肉都在抖!“牙!胖爷我的牙!碎了!碎了!这……这他妈……是泥鳅骨头?!还是……还是锅铲碎片?!胖爷我……我命苦啊——!!!”
他一边嚎,一边“呸呸呸”地往外吐着黑乎乎的碎渣,小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胖爷我造了什么孽”的悲愤!
我笑得差点岔气,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门洞里,张起灵磨刀的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嘴角微弱地……向上抽动了一下?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胖子吐了半天,终于从嘴里抠出一小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凑到眼前一看,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锅……锅铲?!胖爷我……我把锅铲咬碎了?!哎呦喂……胖爷我的牙啊……我的锅铲啊……我的红烧泥鳅啊……全完了……全完了啊——!!!”
他捧着那块豁了更大口子的锅铲碎片,肥脸上写满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绝望,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干嚎没眼泪):“胖爷我……我容易吗我!起早贪黑!插秧薅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逮着条泥鳅!想给大伙儿……改善改善伙食!结果……结果……泥鳅糊了!锅铲碎了!牙也崩了!胖爷我……我……我不活了——!!!”
他嚎得惊天动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笑得肚子抽筋,眼泪都出来了。张起灵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石头和锄头。他站起身,动作因为牵扯到后背的伤而显得有些滞涩。他走到灶台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锅里那团焦炭,又扫过地上那块豁口的锅铲碎片,最后……落在了胖子那张涕泪横流(干嚎挤出来的)的胖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从墙角柴禾堆里,捡起一根手臂粗细,半米来长!一头还带着新鲜泥巴的——硬木柴棍!!!
胖子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肥脸上的“悲痛”瞬间凝固!变成了“卧槽小哥你要干啥”的惊恐!“小……小哥?!你……你拿棍子干啥?!胖爷我……我……我错了!我下次……下次一定……一定把泥鳅煮熟!啊不!煮烂!煮成糊糊!保证……保证不崩牙!你……你别……别冲动啊——!!!”
张起灵拎着那根沉甸甸的柴火棍,走到灶台边。用棍子那头沾着泥巴的粗粝部分,在锅台边缘用力地刮擦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