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骨头缝都疼，像被拆开又拼起来似的。眼睛又干又肿，脸颊绷得慌。低头一看，身上那件沾满泥的破褂子不知啥时候被脱了，盖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冰冷气息。
是他的？我猛地一愣，心脏像被啥轻轻撞了一下。
灶房里传来“噼啪”的柴火声，还有胖子那标志性的、满是满足的“吸溜”声：“吸溜……吸溜……香！真香！胖爷我活这么大，头回喝这么香的白米粥！小哥，你真是灶王爷下凡！胖爷我服了，五体投地！嘿嘿嘿……”
我撑着炕沿，一瘸一拐挪到门口，推开虚掩的门。灶房里，灶膛的火苗跳着，映亮胖子油光锃亮的胖脸。他撅着屁股，捧着个豁口粗陶碗，吸溜着喝粥，小眼睛眯成两条缝，肥脸上满是“胖爷我到了人生巅峰”的陶醉。灶台上，那口以前总糊底的破铁锅，居然被刷得发亮（相对来说），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粘稠的白米粥，米粒胀得饱满，香味勾人。
张起灵背对着我站在灶台边，穿的就是那件和我身上盖的一样的旧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手里拿着把破木勺，稳稳地搅着锅里的粥，动作流畅，还带着点专注的平静。后背那片狰狞的伤疤，在汗湿的衣衫下隐隐能看见，随着他胳膊的动作轻轻动着。
阳光透过破窗棂，落在他沉默的侧影上，额角细汗在光里闪着微光。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翻滚的粥上，神情平静得很，却透着种说不出的安宁。
胖子看见我，小眼睛一下亮了，肥脸上堆起“兄弟醒了”的假笑：“哎呦！关根同志醒啦？快过来喝粥！小哥亲手熬的，香飘十里！胖爷我打赌，县里国营饭店都没这水平，保证喝一口想两口，喝两口想一锅！嘿嘿嘿……”
张起灵没回头，放下木勺，拿起灶台边另一个豁口粗陶碗，舀了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米粒饱满，粥汤粘稠，满是米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没了昨夜的冰冷锐利，只剩平静温和。
他迈开步子走过来，动作里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把手里那碗热粥递过来，动作稳当，碗沿的温度驱散了我指尖的凉，米香混着柴火的暖意，一下扑过来，把一夜的冷和阴翳都冲散了。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递来的粥。心底那团冰冷的乱麻，好像被这碗热粥悄悄熨开了条缝。
我迟疑着伸手，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慢慢淌遍全身。低下头，看着碗里翻滚的米粒，热气往上冒，模糊了视线。
“谢……谢谢……”我声音哑得很，还带着点没藏住的哽咽。
张起灵没说话，走回灶台边，拿起自己的碗，慢慢舀了碗粥，走到门洞的阴凉处坐下，低下头，没声地喝起来。
胖子凑过来，小眼睛贼兮兮地瞟我手里的粥，又瞟门洞那边沉默喝粥的张起灵，肥脸上堆着“胖爷我都懂”的猥琐笑：“关根！看见没？小哥这是用实际行动道歉呢！对，道歉！胖爷我懂，都懂！这粥就是……就是友谊的桥梁！喝吧喝吧，保证甜到心坎里！嘿嘿嘿……”
我端着碗，没理会胖子的聒噪。滚烫的粥滑过喉咙，暖意一路熨帖到空落落的胃里，朴素的米香在嘴里散开，带着种说不出的踏实。
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墙角那堆瓦砾静悄悄的，锄头靠在土墙上，刃口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那根油光水滑的老竹扁担，安安静静靠在老槐树下，扁担头上沾的泥点，在金光里干成了几点深褐色的印子。
门洞里，张起灵沉默地喝着粥，侧脸在晨光里棱角分明，平静得很。灶膛里的火苗跳着，“噼啪”轻响，像首没声的安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