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那辆破吉普车扬起的尘土还没完全散去，老黄头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嚎叫和胖子“胖爷我立功了”的嘚瑟就塞满了小院。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院子里每一粒尘土、每一处泥泘都照得无所遁形，也把胖子那张糊满泥浆的肥脸映得油光锃亮。
“红烧肉！必须红烧肉！”胖子撅着屁股，挥舞着那把秃毛扫帚，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在挥舞战旗，唾沫星子混着泥点四处飞溅，“胖爷我……我宣布！本次……本次‘抗击检查大作战’……圆满成功！小哥居功至伟！关根同志……后勤保障有力！胖爷我……我……我……指挥若定！运筹帷幄！嘿嘿嘿……晚上……晚上胖爷我亲自掌勺！保证……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香飘十里！馋死王八邱！气死霍玲！嘿嘿嘿……”
张起灵平静地冲洗完扫帚和的泥污，将扫帚依墙放好，动作一丝不苟。随即，他走到墙角，掀开盖在我那垛干草上的破草席，仔细地将草席折叠好（虽然破，但叠得异常整齐），放回原处。那垛方方正正的干草重新暴露在阳光下，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气息。
我的脸颊莫名又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擦拭手里那块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抹布。
“光吃肉……腻得慌！”老黄头瘫在门槛上，喘匀了气，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砸吧砸吧嘴，“昨儿后山水潭那边……好像……下了几场雨……水涨了……那潭里的鱼……该……该肥了吧？啧啧……炖个鱼汤……那才叫……鲜掉眉毛！”
“鱼？！”胖子的小眼睛瞬间迸发出“胖爷我又有新目标”的终极光芒！“胖爷我……我怎么把这茬忘了！鱼！鲜鱼！炖汤！烤着吃！香！真香！领导……领导刚走！咱……咱这就……改善伙食？！是不是……是不是……有点……有点……那啥？嘿嘿嘿……不过……胖爷我喜欢！小哥！关根！走！抓鱼去！胖爷我……我打头阵！保证……手到擒来！晚上……鱼肉火锅！鱼头炖豆腐！鱼尾巴油炸！保证……一点都不浪费！嘿嘿嘿……”
他一边嚎着，一边撅着屁股就往院里冲，动作笨拙得像只闻到鱼腥味的胖猫，带起一路烟尘。
张起灵平静地扫了胖子一眼。目光落在我那只虽然结痂但依旧显得有些无力的脚踝上。
“你留下。”他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是对我说的。
“啊？”我愣了一下，“我……我脚好了！能走！”下意识地，我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往前迈了一步，脚踝却猛地一软，差点崴到！幸好及时扶住了炕沿。
张起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我那只微微颤抖的脚。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微弱的……了然？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自然地转过身，拿起了……那根油光水滑的……老竹扁担！！！
胖子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肥脸上写满了“卧槽小哥又开发新功能”的震撼！“扁……扁担？！小哥！您老……这是……要……要去挑鱼？！还是……要……要表演……扁担打鱼？！讲究！真讲究！胖爷我……我给你……喊号子！保证……气势如虹！吓死那帮鱼！嘿嘿嘿……”
张起灵拎着那根沉甸甸的扁担，迈开步子，朝着院门口走去。脚步沉稳。
胖子激动得嗷嗷叫，连滚带爬地跟上，肥脸上堆满了“胖爷我又有热闹看了”的亢奋。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那沉默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他又不让我去？怕我拖后腿？还是……
“关根！愣着干啥？！”老黄头从门槛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正好！他们去抓鱼！你……你去自留地……摘点青菜！拔几棵葱！晚上……炖鱼汤……得有点绿叶子！看着……好看！吃着……也香！快去快回！你那脚……慢点走……不碍事！”
我只好应了一声，撑着炕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脚踝还是有点软，但慢慢走，确实不疼了。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村口方向隐约传来胖子那破锣嗓子的嚎叫和小孩子们兴奋的嬉闹声，估计抓鱼队伍很壮观。
自留地就在知青点后面不远。几畦青菜长得郁郁葱葱，沾着露水，绿得喜人。我慢吞吞地摘着菜，心思却飘到了后山水潭那边。他们……抓到鱼了吗？他……用扁担……怎么抓鱼？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胖子那标志性的嚎叫由远及近：“哎呦喂！肥！真肥！这鱼……成精了！差点……差点把胖爷我……拽水里去！幸亏……幸亏小哥……一扁担……啊呸！是……是……是……身手敏捷！嘿嘿嘿……关根！关根！快看！快看！胖爷我……我……我搞到条大的——！！！”
我回头！
只见胖子撅着屁股，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肥脸上糊满了新的泥浆和水渍，小眼睛里闪烁着“胖爷我发财了”的狂喜！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麻绳，麻绳另一端……拴着一条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短、还在疯狂扑腾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大草鱼！！！
那鱼力气极大，尾巴甩得“啪啪”响，溅起的水花糊了胖子一脸！胖子死死拽着绳子，被鱼拖得东倒西歪，嘴里还不住地嚎叫：“哎呦喂！劲儿真大！快！快！关根！拿盆！拿桶！胖爷我……我快……快撑不住了——！！！”
紧接着！
张起灵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那根老竹扁担！
扁担头上！
沾着新鲜的水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另一只手里！
还提着几串用细柳枝穿起来的……
稍微小一些的……
鲫鱼和鲤鱼！
鱼鳃还在微微翕动！
尾巴无力地垂下！
他的裤腿挽到了膝盖以上！
露出精悍的小腿！
沾满了泥点和水痕！
额前的黑发被水打湿！
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落！
砸在滚烫的泥地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后背那片深褐色的痂壳！
在湿透的衣衫下！
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随着他沉稳的呼吸！
微微起伏！
扫过胖子手里那条扑腾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