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雾彻底散了。不是自然消散,而是像舞台幕布被无形的手拉开,露出前方真实的布景,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蜿蜒通向密林深处。而昨晚雾中那个模糊的巨大轮廓,此刻清晰地矗立在三百米外。
一座石碑。
高约三丈,宽一丈,通体青黑色,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石碑立在林间一小片空地上,周围寸草不生,泥土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又干涸了无数次。
五人站在小径尽头,远远看着那座碑。晨光从林隙漏下,在碑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都似乎避开了这片区域,死一般的寂静。
“过去看看?”胖子小声问,手里的砍刀握得紧紧的。
张起灵率先迈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谨慎,眼睛扫视着周围的地面和树干。关根跟在后面,注意到树干上有些奇怪的刻痕,像是指甲抓出来的。很深,很乱,有些痕迹里还嵌着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靠近石碑十米时,空气中的温度突然下降了几度。不是错觉,解雨臣拿出温度计,读数显示从18度骤降到12度。
“这地方...”黑瞎子搓了搓胳膊,“阴气很重。”
石碑近看更加震撼。石质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深青色岩石,表面光滑如镜,但仔细看能发现无数细密的纹路,碑身正面刻满了文字,字形奇特,既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少数民族文字。
“这是彝文?”解雨臣凑近细看,推了推眼镜,“但笔画不对,像是变体。”
“三百年前的彝文变体。”关根从背包里掏出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他在省图书馆抄录的《西南古文字考》片段,上面有几种已经失传的古彝文字样。“你们看这个字,”他指着碑文第一行的第一个字,“在古彝文里念‘兹’,意思是‘祖先’或‘源头’。”
“你能看懂?”胖子瞪大眼。
“能认一部分,”关根对照着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兹莫(祖先)勒黑(部落)阿呷(躲避),’”
“躲避什么?”黑瞎子问。
关根继续往下看。有些字太模糊,有些字根本不在他的笔记里。他皱紧眉头,努力辨认:“‘战争逃入深山...见神树...青铜所铸...奉为图腾...’”
“神树!”胖子低呼,“就是青铜树!”
关根点头,继续读。但后面的字越来越模糊,风化严重。他绕着石碑走,试图从不同角度辨认。走到碑身右侧时,突然停下。
这里的字保存得相对完整,但刻得极高,在离地两米多的位置。关根踮起脚,仰着头努力看,但光线太暗,看不清。
“看不清...”他喃喃道,踮得脚发酸。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膝盖。关根整个人被轻轻举起,升高了一尺多,刚好能看清那些字。
他站在关根身后,双手托着他的膝盖,稳得像个人形梯子。两人贴得很近,关根能感觉到张起灵胸膛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能闻到他身上尘土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小哥,”关根耳根发热,赶紧集中精神看碑文。
这个高度的文字确实清晰许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树醒之时,劫难之始。枝如人手,叶如刀锋。近者化铜,远者疯癫。七日雾锁,永困其中。唯张家血,可指迷途。’”
“张家血...”关根心头一震,想起羊皮地图上“血引路”三个字。他继续往下看,昼伏夜出,噬肉饮血。树仆相生,树仆相食...’”
“树仆?”关根念出这两个字,突然明白了昨晚袭击营地的那只“小狼”是什么。那不是什么变异野兽,是“树仆”,青铜树“生”出来的仆从。
他继续读,最后的文字让他浑身发冷:
“‘吾族奉树百年,族人渐少,皆化树仆。今立此碑,警后来者:勿近神树,勿信神谕,勿求长生。树之所予,皆为诅咒。见碑即返,犹可活命。’”
碑文到此结束。最后落款是一行小字:“哀牢彝部末代族长,阿呷木基,大清康熙三十七年立。”
“康熙三十七年...”关根快速计算,“1698年,三百多年前。”
张起灵将他轻轻放下。关根脚踩实地,腿有些发软,不知是刚才踮脚太久,还是被碑文内容惊的。张起灵扶了他一把,手在他肘部停留了一瞬,确认他站稳才松开。
“哎呦喂,”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戏谑,“小哥这护得,啧啧啧。”
黑瞎子嘿嘿笑:“那是,关老师可是咱们队的‘眼睛’,摔坏了谁给咱们认字?”
关根脸一热,假装没听见,走到石碑背面。背面没有文字,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
是星图。
不是常见的二十八宿图,而是更古老、更复杂的星象。星辰的位置、连线、标注的符号,都透着一种陌生的诡异感。但关根认得其中几颗,北斗七星,还有...危宿。
危宿的位置被特别标出,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旁边有个小字:“树”。
“星图指向青铜树的位置。”关根立刻明白过来。他掏出指南针和地图,开始比对。指南针在石碑附近恢复了正常,指针稳稳指向北方。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然后根据星图的比例和方位推算,“青铜树应该在西北方向,距离大约...”他目测星图上的比例尺,“十五公里左右。”
“十五公里,”解雨臣看向西北方,那里是更茂密的原始森林,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按我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两天。”
“但问题是,”关根指着地图上那个位置,“这里,现代地图是空白的。我查过卫星图,这片区域常年被浓雾笼罩,什么也拍不到。”
“迷门深处。”张起灵说。他走到石碑侧面,蹲下身,用手触摸石碑基座。基座的石头上有新鲜的刮痕,还有半个模糊的鞋印。
鞋印的纹路是现代登山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