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垣捡起暗账,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这账册……这账册不是早就被销毁了吗?怎么会……
三皇子忽然想起什么,厉声道:“父皇!就算这些证据是真的,那也是十八年前的旧事了!如今萧执勾结江南盐商,罪证确凿,应按律严惩!至于林家旧案,可另行审理!”
他这是要丢车保帅,先把萧执拉下水。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萧执:“萧爱卿,三皇子告你勾结盐商,你可有话说?”
萧执从容道:“臣要自请彻查江南盐政。”
满朝一愣。
萧执继续道:“既然三殿下说臣勾结盐商,那臣就请旨彻查江南盐政,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臣真有罪,甘愿伏法;若有人诬陷,也请陛下还臣清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同时,臣请一并彻查林家旧案,为忠良平反,为冤魂昭雪!”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位老臣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林家冤案悬置十八年,该查清楚了!”
“臣也附议!江南盐政混乱已久,该彻底整顿了!”
“臣附议……”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皇帝看着下方群臣,又看看面如死灰的三皇子和郑垣,终于下了决心:
“准奏。即日起,命镇北侯萧执为钦差大臣,彻查江南盐政及林家旧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协同办理。涉案人等,无论身份,一律严查!”
“陛下圣明!”
三皇子和郑垣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而萧执,在叩首领旨的瞬间,与人群中的沈未曦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一步,成了。
朝会散后,萧执被皇帝留下单独奏对。沈未曦则匆匆回府,换上一身素净的布衣,带着春杏和两名暗卫,悄悄前往城南槐花胡同。
胡同很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杂草。两旁的宅子大多破败,显然这一带早已衰落。走到最深处,果然看见一扇朱漆剥落的大门,门匾上“林府”二字虽已褪色,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只是门上贴着封条,落款是“庚辰年六月初十,刑部封”——正是林家被抄家的日子。
二十二年过去了,封条早已残破,但依然无人敢动。
沈未曦站在门前,望着那两个字,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这就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真正的家。可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一天,甚至从未踏进过这道门。
“夫人,从后墙进去。”暗卫低声道。
四人绕到宅子后侧。墙很高,但年久失修,有几处已经坍塌。暗卫先翻进去探查,确认安全后,才扶沈未曦和春杏进去。
宅内荒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亭台楼阁都破败不堪,门窗破损,蛛网密布。秋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哭泣。
沈未曦凭着秦娘子的描述,找到书房所在的小院。院中海棠树早已枯死,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干——显然当年这里曾遭大火。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一片狼藉,书架倒在地上,书籍散落一地,早已被虫蛀得不成样子。桌椅歪斜,上面落满厚厚的灰尘。
沈未曦走到书案前。这张紫檀木书案很重,没有被搬走,但桌面被刀砍过,留下深深的痕迹。她蹲下身,在书案底下摸索,果然摸到一个凸起的暗格。
她用秦娘子给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盒面上刻着海棠花纹,与沈未曦手中那半块玉佩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未曦颤抖着手打开铁盒。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和一枚小小的金印。
绢帛是上好的宫绢,展开后,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字迹:
“朕承天命,御极四十载,今大限将至,特留密诏于此:朕观诸子,唯皇九子性情仁厚,有明君之相。若他日朝中有大奸大恶,祸乱朝纲,可凭此诏废昏立明,扶皇九子继位。此诏交太傅林清正保管,见诏如见朕。钦此。”
落款是先帝的年号和玉玺印记。而那枚金印,正是调遣御林军的虎符!
沈未曦看得心惊肉跳。这遗诏的分量太重了——废昏立明,这是要翻天啊!
而且皇九子……不就是如今的睿王?那个深居简出,素有贤名却从不涉党争的九皇子?
“夫人,有人来了!”暗卫忽然低呼。
沈未曦连忙将遗诏和虎符收好,刚藏入怀中,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有五六人。
“快搜!主子说了,那东西一定在这里!”一个粗哑的男声道。
是郑家的人!他们果然在盯着这里!
沈未曦与暗卫对视一眼,迅速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刚藏好,门就被推开了。
三个黑衣人走了进来,手中拿着火把,将书房照得通亮。
“妈的,这破地方都搜了多少遍了,哪有什么遗诏?”一人骂道。
“少废话,仔细找!主子说了,今天务必找到!”另一人道,“三皇子在朝堂上栽了,现在全靠这遗诏翻盘了!”
他们开始在书房里翻找,动作粗暴,踢倒了本就歪斜的书架,书籍散落一地。沈未曦屏住呼吸,手紧紧按着怀中的遗诏。
突然,一个黑衣人朝书架走来!
暗卫握紧刀柄,随时准备出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凄厉的猫叫声在寂静的宅院里格外刺耳。黑衣人吓了一跳,骂道:“死猫!吓老子一跳!”
“行了行了,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回去交差吧。”另一人道,“就说咱们搜过了,确实没有。”
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沈未曦等人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好险……”春杏拍着胸口,脸色煞白。
沈未曦握紧怀中的遗诏,眼中闪过寒光:“看来郑家和三皇子已经狗急跳墙了。这遗诏,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夫人,现在怎么办?”暗卫问。
“先回府。”沈未曦当机立断,“等侯爷回来,再从长计议。”
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林家老宅。走出槐花胡同时,沈未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败的大门,心中暗暗发誓:
父亲,母亲,女儿一定会为你们平反,为林家讨回公道。
遗诏在手,这场仗,赢定了。
萧执回府时,已是酉时。
皇帝留他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详细询问了江南盐政和林家旧案的细节。显然,皇帝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整顿朝纲。
“陛下给了我先斩后奏之权。”萧执对沈未曦道,“江南涉案官员,三品以下可直接拿问;三品以上,也可先拘后奏。郑嵘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拿了。”
沈未曦将遗诏之事告诉了他。萧执看完遗诏,神色凝重至极。
“这遗诏……分量太重了。”他沉声道,“废昏立明……这是要动摇国本。若用不好,我们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怎么办?”沈未曦蹙眉,“难道不用?”
“用,但要巧妙。”萧执沉吟,“现在朝中局势,三皇子虽然失势,但郑家还在垂死挣扎。陛下虽然震怒,但毕竟涉及皇子,未必会下死手。我们需要这遗诏作为最后的杀手锏,但不能轻易亮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先用江南盐政和林家旧案的证据,将郑家彻底扳倒。等郑家倒了,三皇子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再慢慢收拾他。至于这遗诏……”
他看向沈未曦:“暂时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现世。”
沈未曦点头:“我听你的。”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暗卫首领匆匆进来,单膝跪地:“侯爷,夫人,出事了。”
“说。”
“郑嵘……跑了。”暗卫首领脸色难看,“属下带人去郑府拿人,扑了个空。郑府上下几十口人,一个都不见了。据邻居说,昨夜子时,有十几辆马车悄悄离开,往南边去了。”
萧执眼神一冷:“往南……是要去江南。郑家在江南经营多年,到了那里就是他的地盘了。”
“还有……”暗卫首领继续道,“三皇子府那边也有异动。半个时辰前,三皇子带着十几个亲信,骑马出了城,方向也是往南。”
沈未曦心头一紧:“他们这是要逃?”
“不是逃,是去江南集结势力,做最后一搏。”萧执冷笑,“郑家在江南有私兵,有产业,有门生故旧。到了那里,他们就有翻盘的本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看来,江南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了。”
“我跟你一起去。”沈未曦毫不犹豫。
萧执转身看她,眼中满是担忧:“此去凶险,郑嵘在江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而且……”
“而且我是林家遗孤,到了江南,或许能唤起一些旧部的支持。”沈未曦接道,“萧执,我知道危险。但这是我们共同的仗,我要和你一起打。”
萧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好,一起去。但我们得先做些准备。”
他唤来暗卫首领:“传令下去,明日卯时,点齐五百亲兵,随我南下。再传信给江南各州的旧部,让他们暗中集结,随时待命。”
“是!”
暗卫首领退下后,萧执又对沈未曦道:“遗诏和虎符,你要贴身藏好。到了江南,或许能用得上。”
沈未曦点头,将遗诏用油纸仔细包好,缝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虎符则藏在发簪的空心中。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深夜。
两人相拥而卧,却都毫无睡意。
“萧执。”沈未曦轻声唤他。
“嗯?”
“等这事了了,我们真的能在江南住下吗?”她靠在他怀中,“就我们两个人,过平凡日子。”
萧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能。到时候我们在太湖边建个宅子,推开窗就能看见湖光山色。你继续开你的商号,我教孩子们习武读书。春天看海棠,夏天采莲,秋天赏桂,冬天围炉……”
他描述着未来的生活,声音温柔。沈未曦听着,眼中漾开笑意。
那是多美好的未来啊。
可要实现它,他们必须先赢下眼前这场硬仗。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而南下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