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赵君无差人送来了几件雪白无瑕的雪狐裘斗篷,料子轻软保暖,触手生温。来人只道:“殿下说,天寒地冻,他的人总不能太寒酸。”凉笙看着那华贵的狐裘,沉默片刻。凛冽的寒风透过窗缝钻入,她不会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终究,她还是披上了一件,厚重的暖意包裹住单薄的身躯,也隔绝了外界的严寒。
除夕夜,麟德殿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凉笙裹着雪狐裘,坐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目光扫过殿内,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撞入眼帘——西远太子云镶珩。他坐在使臣席位,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眼神沉静,看来那场重伤已无大碍。
宫宴过半,酒酣耳热,各种应酬令人窒息。凉笙寻了个由头,悄然起身,步出喧嚣的麟德殿。深冬的夜风凛冽如刀,吹在脸上瞬间带走了殿内的闷热,却也让她裹紧了狐裘。她走到殿外空旷的回廊下,想透一口气。
“阿笙。”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凉笙身形微顿,缓缓转身。霍年州一身玄色锦袍,立在廊柱的阴影里,不知已等了多久。他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新年快乐。”霍年州走上前,将木盒轻轻放在她微凉的手心,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珍重,“别拒绝,只是……新年礼物。”
凉笙指尖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推开。她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精巧的木雕。雕工细腻,栩栩如生——正是十六岁时的她。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已有了后来沉静的雏形。那是她流落边城,与他初遇时的模样。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谢你,年州。”凉笙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合上盒盖,握紧了那方小小的温暖,“新年快乐。”
霍年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移了话题:“你觉得……卫家小姐怎么样?”他指的是卫国公府的嫡女卫若兰。
凉笙微怔,随即了然。她垂眸,语气平静而真诚:“若兰吗?挺好的。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聪慧、坚韧、懂进退,身处漩涡却保有本心,确属难得。
霍年州没有接话,只是又笑了笑。他不过是借个由头,想与她多说两句话罢了。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并肩立在回廊下,目光投向宫墙之外。远处,漆黑的夜幕中,骤然绽开大朵大朵绚烂的烟火,流光溢彩,将半边天幕映照得亮如白昼。轰鸣声隐隐传来,点缀着这深宫的寂静。璀璨的光芒在凉笙清澈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烟花好看吗?”一个戏谑的声音突兀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凉笙心头一跳,霍然转身。赵君无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惯常的玩味笑容,目光在凉笙与霍年州之间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不念先生,父皇正找你呢,还不快回去?”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凉笙瞬间敛去所有情绪,将手中装着木雕的盒子握得更紧了些,对霍年州微微颔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跟上赵君无,重新步入那金碧辉煌的牢笼。身后,霍年州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仰望着漫天烟火,未曾回头,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回到麟德殿,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天启帝高坐御座,笑道:“梁爱卿,朕与众卿久候了。值此佳节,不知不念先生又有何等佳作,以飨众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