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受,很不自在。
但沃尔克纳知道,这只是自己对社交和注视的心理性排斥。
男生看着胆小的沃尔克纳,不屑地对他嘁了一声,继续趴在桌子上。
沃尔克纳很气恼,很想站起来跟他理论。
但他想到母亲的教育。
母亲教育他要做一个大度的人,有度人之腹,有谅人之心,不去计较别人的无礼,不主动惹事,不给大人添乱,这才是他现在这个年纪应该学习、应该做的。
他深深呼吸,依旧选择了忍耐,只是把笔捡进笔袋后坐回座位上。
上课铃响,教师缓缓走进教室里,在大家向教师问好时,男生才悠悠醒来。
课上,男生表现得心不在焉,躁郁一直萦绕在他的眉眼间。
眉心低压着,碧眸始终盛着不满,好似对任何一切都产生着怨言。
他看向坐在身边沃尔克纳。
对方坐得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那种很受家长老师喜欢的乖学生,会选择E线,想来也是学习成绩不错,平时肯定很受人关注吧。
肯定没受过多少打压吧,肯定不用为什么事操心烦恼,肯定……是在爱里长大的吧。
李明郝碧眸中的忮忌愈浓。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的生活在那一夜之间突然就变了?
凭什么父亲会突然不爱母亲、不爱出自他血肉的自己?
凭什么宁愿带那些“妓女”回来,也不肯将这份爱给予自己一些?就像从前那样。
凭什么是他?
承受这份心理折磨的,不应该是父亲吗?
承受家庭拆离而痛苦难过的,不应该是母亲吗?
凭什么相爱的尽头是分开?凭什么两人分开的苦果要由他来承受?
凭什么父亲要对自己视而不见呢?
凭什么你可以拥有父亲母亲平等的爱?凭什么我要嫉妒你?凭什么我会无来由的讨厌你?
装什么。
跟那些假惺惺的女人一样,占据了母亲和父亲的房间,占据了母亲和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地位,却还要装作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
Verdat(该死)!
恶心死了!
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是的落魄家伙!
一节课下来,李明郝只是零散听了教师几句话,怨恨与不甘占据他幼稚的头脑,催生出扭曲的观念和思想。
下课铃响,沃尔克纳想带着书和笔袋离开时,李明郝却抬手按住他的书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沃尔克纳起初并不想跟他说话,只想把书抽走直接离开,但李明郝紧紧按住书本,执着追问:“老子在问你,你叫什么?”
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本能的社恐使沃尔克纳不想成为视线焦点,只好说道:“Wolkner.”
他的声音因为惧惮而发软,像个女孩子,惹得李明郝发出嗤笑。
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羞恼上涌,沃尔克纳很想离开,李明郝又端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唇边勾起劣笑,说道:“Ok,wier.”
沃尔克纳震惊地看向他,愤怒使他的唇瓣发起抖来,不甘示弱的冲动让他揪住李明郝的领口,气道:“你说什么?”
可常年的内向低谦,让他根本说不出什么带有气势的语气,尾调依然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威慑力,更像是调侃的嗔怪。
李明郝眼里的讥笑不散,只是,被揪住领子的愤懑让他脸上的表情更加阴狠。
他抬手抓住沃尔克纳的后领,将人扯开,起身后奋力挥拳,动作行云流水。
石块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涟漪波澜。
突生的骤变让四周响起惊呼。
沃尔克纳受击踉跄,一个没站稳便向后重重跌在地上。
为了方便搬移,教室内的轻型矩型桌底部都带了小轮滑,又因为沃尔克纳的跌倒,撞歪了原本桌椅摆列,使倒在中间的他看上去狼狈极了。
李明郝冷眼看着地上的沃尔克纳,受到打击的鼻腔很快向外涌出血液。
他把桌上沃尔克纳的书拿起来翻看,看着上面满满当当的笔记时不禁讽笑。
他特意从沃尔克纳的笔袋里挑出一支红笔,把原本的「Wolkner」涂掉,写上「Wier」。
又觉得意思不够明显,在旁边写上大大的「Wichser(类似打手枪/白痴)」。
李明郝满意地盖上笔盖,将书本扔向地上的沃尔克纳。
书本钝角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沃尔克纳看过来的眼睛。
袭来的疼痛逼出反射性流泪,眼球受到攻击刺激,眼皮像被激发了保护欲,紧紧闭合,根本睁不开。
书面拍在脸颊上,书页翻落的声音像耳光,带来满满的羞辱。
旁观者的围观和无来由的恶意令沃尔克纳鼻尖开始不争气地发酸。
眼前逐渐模糊,不知道是因为眼底积起的泪花,还是左眼受击后暂时性的朦胧失明。
李明郝居高临下地俯视捂着鼻子蒙住眼睛的沃尔克纳,不安使他的身子蜷缩起来,跟动物一样自我保护着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连痛声和难过都强忍不发,这让李明郝更加鄙夷沃尔克纳。
装模作样。
回去肯定就要扑在父母怀里哭诉今天的不公了吧。
李明郝眼露厌恶,忌妒让他心中名为「关爱」的天秤再次感到不平衡。
他带上书本笔袋,贬斥道:“Verpiss dich(滚开).”
说完便径直离开。
站在门边的学生害怕惹祸上身,在李明郝走过来时连忙让开道,以免这人把矛头转到自己身上,自己要跟着这倒霉蛋挨打。
李明郝离开后,看热闹的学生也陆续离开教室,只有两个跟沃尔克纳同一个行政班的同学走过来,忐忑询问着沃尔克纳的情况。
沃尔克纳抖着手抹去掉落的眼泪,左眼也能勉强睁开,慢慢看得清东西了。
掌心被鼻血染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等晚上回到家时,沃尔克纳的母亲询问起今天在学校的情况:“今天感觉怎么样?没有跟同学发生矛盾吧?
我听工作上的塔丝丽说,现在学校有很多刺头,连老师的话都不听,你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们,这样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要是出了事,我们这边忙于工作,很难给你收尾。”
沃尔克纳本欲倾诉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开始有些不明白。
母亲每天的询问,到底是真的关心他、在意他,还是只不过在担心自己有没有给她惹麻烦。
压抑的情绪直到夜里回到房间做作业时,沃尔克纳拿出自己的书本。
背面还沾着自己上午蹭上去的鼻血,现在已经干了,擦不去了。
他把书本翻开,第一页的名字不再属于自己,而是那两个红色的、刺目的、充满恶意的词眼。
眼泪啪嗒一下掉在纸面。
其实……中午在食堂……排队吃饭的时候,那个男生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没有任何道歉,甚至还当众喊他Wier……
委屈在此刻释放,像冲破牢笼的困兽,咆哮着它所受的不公与冷漠。
沃尔克纳低声抽泣,用手背一下一下抹去擦不干的眼泪,当一个懂事的小孩,只心里暗暗祈望明天不要再遇到那个无理取闹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