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太过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犹豫,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随着院门打开,视线豁然开朗。
小院内,青砖铺地,几株古槐洒下斑驳树影。
正前方,是那座两层高的藏经阁,门窗紧闭。
而在阁楼前的空地上,一个身穿青灰色僧袍的年老僧人,正背对着他们,拿着一把半旧的扫帚,一下,一下,缓慢地扫着地。
他的动作很慢。
奇怪的是,他扫过的地方,并没有比别处更干净。
整个小院本就一尘不染。
刘简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扫地僧,没有说话,也没有迈过门槛。
跟上来的段誉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对王语嫣说。
“二嫂,这院子里好安静啊,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王语嫣点了点头。
这小院墙内墙外,仿佛是两个世界,有一种魔力能洗涤人内心的焦躁。
阿朱和阿碧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那名扫地僧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半个小院,看向站在院门口的刘简。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那双眼睛,却温和而深邃。
扫地僧的目光在刘简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施主的身体,是一座华美的牢笼。”
他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锁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此言一出,王语嫣、阿朱、阿碧和段誉四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王语嫣更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个平平无奇的老僧,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刘简失忆的状态!
“迷路的孩子”,这个比喻,精准得让她心头一酸。
刘简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平淡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丝涟漪。
扫地僧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刘简身上,继续说道。
“施主已然打破凡俗壁垒,踏入先天之境。只是,这过程并非出自本愿,以至神魂与肉身未能归一,如油水分离,看似圆融,实则互不统属。”
他叹息一声。
“长此以往,神魂日渐沉寂,肉身虽强,亦不过是行尸走肉。此乃大患,施主不可不察。”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王语嫣心中所有的迷雾。
她一直觉得刘简的状态很奇怪,虽然醒了,但整个人呆呆的,对外界反应迟钝。
原来,竟是“神魂与肉身未能归一”!
“大师……”
王语嫣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那可有破解之法?”
扫地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依旧看着刘简。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结不解,外力难渡。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
“施主虽神魂迷失,但本心澄澈,无垢无净,恰如一张白纸。这等心境,正是修习我佛门无上心法的绝佳材料。”
段誉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和尚,该不会是想度我二哥出家吧?
果然,扫地僧双手合十,对着刘简微微躬身。
“老衲法号惠能,在此守护藏经阁已逾六十载。见施主与我佛有缘,敢问施主,可愿随老衲入我佛门,放下尘世纷扰,探究宇宙本源,证得大自在,大解脱?”
此言一出,王语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紧张地看向刘简,生怕他一点头,就真的要剃度出家了。
然而,刘简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歪了歪头,看着扫地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他没有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
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在这里扫地?”
扫地僧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答道。
“扫地,亦是扫心。扫去尘埃,亦是扫去心中妄念。”
刘简看着他,又问。
“扫了六十年,还没扫干净?”
“……”
扫地僧活了近百年,第一次被人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天,没法聊了。
王语嫣在一旁,看着扫地僧那精彩的表情,竟有些想笑,但又觉得不合时宜,只能拼命忍住。
段誉则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暗道:不愧是二哥,一句话就能把得道高僧问得怀疑人生!
刘简看着沉默的扫地僧,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了。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他那一贯清冷的语调,陈述道:
“这里,有点乱。”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睡不好”
扫地僧闻言,苍老的声音里多了一分了然:
“乱,是因为神魂无根。睡不好,是因为心无归处。”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藏经阁二楼一扇紧闭的窗:
“阁中有一卷《楞伽经》,非笔墨所书,乃相传达摩祖师以指力刻于玉板之上。”
扫地僧看着刘简,缓缓道。
“祖师东来,不立文字,唯以此经印心。那玉板上留下的不仅仅是经文,更是祖师面壁九年的一道‘意’。或许,能给施主的神魂,找个睡觉的地方。”
刘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阳光穿过窗棂,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微光。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
只是转身,对王语嫣道:
“等我。”
然后,他迈步,跨过院门门槛,走向那座千年藏经阁。
脚步很轻,却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