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秋来得比城里早一些,别院外的几株银杏,早已被秋风染成了一片金红。落叶簌簌,铺满了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赵墨尘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负手站在庭院的回廊下,目光遥遥望着京城的方向,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他的身侧,站着跟随多年的老仆忠叔,见他望着京城出神,忍不住轻声道:“公子,秋风凉了,您站在这儿许久了,还是回屋吧。若是染上风寒,可怎么好?”
赵墨尘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淡淡地应了一句:“无妨,我再站会儿。”
忠叔叹了口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京城,心中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自从瑞王赵景珩登基,推行新政,这京城里的变化一日胜过一日。而那些变化里,总少不了一个名字——叶灵兮。
“公子,方才进城采买的小厮回来禀报,说今日朝堂之上,叶姑娘又提出了新的商税改革之策,百官无不称赞,陛下更是当场准奏,还说叶姑娘是他的左膀右臂呢。”忠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赵墨尘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这样的消息,他近来听得太多了。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了。
从轻徭薄赋、劝农兴耕,到扶持商户、规范市肆,再到整顿吏治、疏通商路,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叶灵兮的身影。他听人说过,叶灵兮陪着赵景珩微服出巡,走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上,百姓们围上来,一声声喊着“叶姑娘”,眼神里满是爱戴与敬仰;他也听人说过,叶灵兮在朝堂之上,面对百官的质疑,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将那些诘难一一化解,连最顽固的老臣,都对她心服口服。
而赵景珩对她的信任,更是昭然若揭。他听人说,太和殿的偏殿里,时常亮着灯,那是赵景珩与叶灵兮在商议国事,有时一聊,便是一整夜;他还听人说,赵景珩为了叶灵兮,不惜打破祖制,让一个女子参与朝政,甚至允许她自由出入皇宫,无人敢拦。
这些消息,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不痛,却痒,痒得他坐立难安。
“公子,您还记得吗?当年您在江南,救下被追杀的叶姑娘,那时您说,她是个难得的奇女子。”忠叔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忍不住旧事重提,“后来您把她带回京城,护着她,帮着她……”
“忠叔。”赵墨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他以为,他救了她,护了她,帮了她,她总会对他有几分不同。他以为,前世的恩怨,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他以为,只要他放下身段,真心待她,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的好。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半个月前,他曾借着入宫赴宴的机会,远远地见过叶灵兮一面。那时她正陪着赵景珩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池中的残荷,低声说着什么。赵景珩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她回头看他时,眉眼弯弯,笑意晏晏。
那一幕,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希冀。
他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与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前世的恩怨,还有赵景珩。还有那份,他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全然的信任与尊重。
赵景珩会听她说话,会信她的判断,会把朝堂上的事,与她商量;会在百官面前,维护她;会在她疲惫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而他呢?
他曾怀疑过她的用心,曾忌惮过她的聪慧,曾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犹豫过,退缩过。
这样的他,又凭什么,能走进她的心里?
“公子,其实……其实叶姑娘心里,未必就没有您。”忠叔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墨尘的目光打断了。
赵墨尘转过头,看向忠叔,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忠叔,不用安慰我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我与景珩,差得太远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京城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她如今,在新政里发光发热,活得那样耀眼。她值得最好的,而那个人,不是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侍卫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进来,对着赵墨尘躬身行礼:“公子,属下奉命进城打探消息,今日见到叶姑娘与陛下微服出巡,去了城南的商户联盟。”
赵墨尘的心,猛地一跳。
“接着说。”他强作镇定,沉声吩咐道。
“是。”侍卫连忙应道,“属下看到,叶姑娘与苏会长商议商路拓展之事,陛下就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丝毫不耐烦。后来有百姓认出了他们,围上来道谢,陛下牵着叶姑娘的手,笑着对百姓们说,这都是叶姑娘的功劳。叶姑娘当时红了脸,轻轻挣开了陛下的手,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侍卫的话音落下,庭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叶簌簌,落在赵墨尘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连牵着手,在百姓面前坦然接受赞誉,他们都已经可以做到了。
原来,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