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光柱收敛的刹那,星夜悬停在混沌界的天穹之上,衣袂猎猎作响。
下方的欢呼浪潮如同实质的声波,一波波撞在他的神魂之中,却没能激起半分波澜。他垂眸望着脚下满目疮痍的大地——熔界之火焚烧过的城池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蚀界之雾侵蚀过的土地寸草不生,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与血腥交织的刺鼻气息。守星卫的战士们跪在废墟之上,声嘶力竭的欢呼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疲惫。
星夜缓缓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鸿蒙之力。那力量不再有之前睥睨万古的磅礴,反而孱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落在焦土之上,也只能勉强催生出一星半点的绿芽,旋即又在残余的火毒与死气侵蚀下,迅速枯萎。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识海之中,那株刚刚长成参天大树的鸿蒙幼苗,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原本莹白剔透的枝干变得干枯皲裂,叶片失去了所有光泽,一片片枯黄卷曲,簌簌坠落。幼苗的根部,连接着宫殿中央那颗鸿蒙之心的灵力丝线,也变得黯淡稀薄,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引动鸿蒙之心的至尊之力,代价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那并非是简单的力量透支,而是本源的损伤。鸿蒙幼苗的根基,在强行跨越境界桎梏的瞬间,被撕裂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痕。那些裂痕里,正不断逸散着最精纯的鸿蒙本源,顺着识海的脉络,悄无声息地融入混沌界的天地之间。
“上仙……”
守星卫统领的声音带着颤抖,从下方传来。他挣扎着站起身,浑身浴血的铠甲上布满了划痕,手中的长枪枪尖都已经弯折,“混沌界幸得上仙庇佑,才免遭覆灭之灾。只是……只是九大长老以残躯加固的鸿蒙光幕已碎,极渊之地的封印也出现了松动,那些潜藏在界域缝隙里的魔物,恐怕……”
他的话还没说完,星夜的耳畔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并非来自下方的废墟,而是来自头顶的天穹。
星夜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被他以至尊之力震慑得暂时平复的空间裂缝,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张。裂缝边缘的黑色,不再是单纯的虚无,而是开始流淌出粘稠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黑雾。那些黑雾落在云层之上,瞬间便将洁白的云絮腐蚀成了灰黑色,如同一块被墨汁浸染的破布。
更让他心悸的是,从裂缝深处传来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浓郁,也更加……熟悉。
那是一种介于死寂与狂暴之间的力量,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暗影殿功法的阴冷,却又比蚀界之雾更加霸道,更加诡异。
星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暗影之主临死前的眼神——那并非是单纯的不甘与怨毒,而是一种……带着疯狂的释然。
仿佛他的死亡,本身就是一个仪式的开关。
“不对……”星夜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暗影之主的蚀界之雾,根本不可能孕育出如此恐怖的力量。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推手。”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混沌界,最终落在了极渊之地的方向。那里,鸿蒙神殿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宫殿周围的死气虽然被驱散了大半,却依旧盘踞在封印之地的边缘,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而就在他的目光触及神殿的刹那,识海之中的鸿蒙幼苗,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簌簌——”
又是一大片枯黄的叶片坠落,幼苗的枝干上,裂痕再次扩大。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识海深处蔓延开来,让星夜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动。
“上仙!”守星卫统领大惊失色,连忙想要腾空而起,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
星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下识海的剧痛,将仅剩的一丝鸿蒙之力,顺着灵力丝线,探向宫殿中央的鸿蒙之心。
这一次,他不再是汲取力量,而是想要探查——探查在他引动至尊之力的瞬间,鸿蒙之心到底感知到了什么。
灵力丝线触及鸿蒙之心的刹那,星夜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一片冰冷的黑暗。
黑暗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数纷乱的画面碎片,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
他看到了上古时期,那位无上强者手持光暗剑,斩杀魔物的背影。强者的周身,鸿蒙之力如同星河奔腾,身后是无数修士的欢呼。
他看到了暗影殿的先祖,跪在强者的面前,眼中满是虔诚。强者将一缕鸿蒙之力注入他的体内,叮嘱他守护鸿蒙神殿,守护混沌界的封印。
他看到了金煌殿的初代殿主,与暗影殿的先祖暗中勾结。两人站在极渊之地的封印前,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的符文,符文之上,刻着诡异的纹路,与金烜临死前引爆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还看到了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站在封印之后的界域裂缝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身影的周身,萦绕着与此刻天穹裂缝中一模一样的黑雾。
画面的最后,是金烜与暗影之主陨落的瞬间。
金烜的身体在鸿蒙至尊之力的碾压下,寸寸碎裂。但他的神魂,却在碎裂的刹那,被一股黑色的力量包裹,融入了暗影之主的体内。而暗影之主的神魂,则化作了一道流光,没入了极渊之地的封印深处。
“原来如此……”星夜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金烜与暗影之主,不过是两枚棋子。他们的使命,从来都不是夺取鸿蒙传承,而是……以自身的神魂,献祭封印,打开界域裂缝。”
他终于明白,为何暗影之主明明是无上强者的后裔,却修炼阴毒的暗影之力;为何金煌殿不惜耗费百万大军,也要攻破鸿蒙光幕。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混沌界,而是封印在界域裂缝之后的……未知存在。
而鸿蒙传承,不过是吸引星夜前来,逼他引动至尊之力的诱饵。因为只有鸿蒙至尊之力,才能短暂地撼动界域壁垒,让那道潜藏在裂缝后的身影,得以窥伺混沌界的虚实。
星夜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胜利,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斩杀金烜与暗影之主,引动鸿蒙至尊之力,看似拯救了混沌界,实则是帮那道黑色身影,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嗤啦——”
天穹之上的裂缝,再次扩张了数丈。
一股更加恐怖的威压,从裂缝深处倾泻而下。这一次,威压不再是针对修士,而是针对整个混沌界的天地法则。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原本已经愈合的地缝再次裂开,岩浆裹挟着黑色的雾气,喷涌而出。江河倒灌,山岳崩塌,无数还未来得及撤离的修士,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守星卫的战士们,此刻也顾不得欢呼了。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想要抵挡从天而降的黑雾,却发现那些黑雾一沾身,便如同跗骨之蛆,瞬间钻入体内,吞噬着他们的本源之力。
“守住!都给我守住!”统领红着眼睛,怒吼着将长枪刺入地面,试图以自身的灵力,撑起一道屏障,“混沌界没有懦夫!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守护家园的战场上!”
他的声音,在震天的轰鸣声中,显得如此渺小。
星夜悬停在半空,看着下方的惨状,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鸿蒙之力,已经消耗殆尽。识海之中的鸿蒙幼苗,只剩下最后一截光秃秃的枝干,连最后一片叶子都已经坠落。那截枝干上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根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他现在的实力,甚至连鸿蒙境初期都不如。
面对这道不断扩张的界域裂缝,面对裂缝后那道恐怖的身影,他束手无策。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混沌界覆灭吗?”星夜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识海之中响起。
“不……还没有……结束……”
星夜一怔。
这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股熟悉的鸿蒙气息。
是那位无上强者的残魂!
他连忙将心神沉入识海,果然看到在鸿蒙幼苗的残枝旁,一道近乎透明的银色光影,正微微闪烁。那是无上强者残魂的最后一丝印记,在传承赋予星夜之后,本该彻底消散的印记。
“前辈?”星夜的神魂,朝着光影躬身行礼。
“星夜……”残魂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你可知……为何鸿蒙传承,最终选择了你?”
星夜摇了摇头。
“因为……你拥有光暗剑。”残魂缓缓说道,“光暗剑,并非是单纯的武器。它是……界域之钥。”
“界域之钥?”星夜愣住了。
“没错。”残魂的光影,微微晃动,“光暗剑的剑身,是由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与第一缕暗,融合而成。它能斩断界域壁垒,也能……修补界域壁垒。只是,想要催动它的真正力量,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星夜连忙问道。
“以鸿蒙本源为引,以自身神魂为祭。”残魂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你如今的鸿蒙幼苗,虽然根基受损,但它的本源,依旧是混沌界最纯粹的鸿蒙之力。只要你愿意……以神魂滋养幼苗,修复它的根基,便能引动光暗剑的真正力量,修补天穹的裂缝。”
星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以神魂为祭?
这意味着,他的神魂,将与鸿蒙幼苗融为一体。从此之后,他将不再是单纯的“星夜”,而是成为鸿蒙传承的一部分,与混沌界的天地,同生共死。
若是成功,他将失去自我意识,成为守护混沌界的……一道屏障。
若是失败,他的神魂,将会彻底消散,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星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想起了灵溪,想起了守星卫的战士们,想起了混沌界无数无辜的生灵。
他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一切。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修士,到身负鸿蒙传承的至尊,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守护吗?
残魂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