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三月,汉东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疑。
料峭寒风仍在省委大院的上空盘桓,可位于城市中心的省委大礼堂及周边的汉东宾馆、省委招待所,却提前迎来了属于权力的“盛夏”。
全省党政大会的召开,让这座省城核心地带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躁动而滚烫的气息。
这不仅仅是一场例会,更是汉东权力场一年一度的“阅兵式”和“风向标”,是全省三百余名“金字塔尖”人物的集中亮相,是合纵连横的绝佳舞台,更是两股即将碰撞的激流之间,那短暂而危险的“静默期”。
大礼堂内,气氛庄重得近乎凝固。
主席台上,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如同凝固的血,映衬着簇新的党徽和国徽。一排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桌后,省委领导班子成员端坐如钟。
省委书记钱立均居中,左右分坐着各位常委,但细心人会发现,其中两个位置空着——省长和纪委书记的位置依然虚位以待,
那是蒋正明案留下的触目惊心的权力真空,像两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无声地提醒着数月前那场席卷汉东的政治地震。
钱立均清了清嗓子,开始做开幕报告。
他声音洪亮,语调沉稳,从经济数据到民生改善,从反腐倡廉到未来规划,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台下,来自全省十三个地市、上百个省直厅局的主要负责同志们,正襟危坐,表情肃穆,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掌声不时响起,热烈而规范,如同经过精确排练的乐章。
然而,就在这片庄严肃穆、团结奋进的表象之下,一股无形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与会者中,那些嗅觉敏锐、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江湖”们,
早已从主席台上微妙的座次、常委们发言时语气的细微差别、以及台下某些重量级人物之间眼神的隐秘交流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如今的汉东官场,高层已然裂变为两道清晰而危险的断层线。
一方,是以省委书记钱立均为轴心的“书记派”。
钱立均主政汉东多年,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全省。蒋正明倒台,他既是最大的获益者,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整合压力。
他身边的核心,是省委统战部长李梁,一个行事低调却深谙权术的老资格常委,以及一批在蒋正明案后迅速向书记靠拢的省直要害部门负责人和几个关键地市的一把手。
钱立均的目标明确而迫切:必须抓住蒋正明倒台留下的短暂窗口期,以一把手的绝对权威,将空出的关键位置、重要的项目审批权、巨额财政资金分配等核心资源,最大限度地纳入自己的掌控,稳固并扩张“钱家军”的版图,为可能的更高层次布局夯实基础。
另一方,则是以岭南军区司令员赵蒙生、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省委组织部长赵立春、省军区司令员雷凯华,以及最年轻也最引人瞩目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祁同伟为核心的“常委派”。
这个组合,实力堪称豪华。
赵蒙生代表着不容忽视的军方影响力与某种来自更高层面的注视;
梁群峰执掌政法系统多年,树大根深;
赵立春手握干部人事的“枢纽”,位卑权重;
雷凯华则是连接军地的重要桥梁。
而祁同伟,这位年仅三十余岁便跻身省委常委的政坛新星,不仅是这个阵营最锋利的“尖刀”,更是其灵魂与未来所在。
更令人敬畏的是那个在高层圈内心照不宣的秘密:祁同伟的祖父,是位居军阁正总兼政阁政法委书记的祁胜利!
这重如泰山般的背景,让“常委派”的每一次出击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潜在势能,敢于在诸多领域与钱立均这位封疆大吏正面碰撞,寸土必争。
两派之间的角力,早已超出了常规的工作分歧,演变成对汉东未来走向、权力格局乃至各自政治生命的生死角逐。
蒋正明案后留下的“权力盛宴”,双方都势在必得。
这次全省党政大会,与其说是共商省是,不如说是双方在三百双眼睛注视下,进行的一次全方位的实力检阅、意志较量与合纵连横的总预演。
会议的间隙,才是真正的战场。
庄严的礼堂大门关闭的刹那,肃穆的空气瞬间被数百个微小而激烈的“分战场”撕裂、重组。
这里没有硝烟,却弥漫着比硝烟更令人窒息的政治尘埃;没有枪炮,但每句话都可能成为射向对手或保护自己的弹药。
汉东宾馆顶层的“松涛阁”,门扉紧闭,厚重的隔音材料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紫檀木根雕茶海前,水沸如松涛。
统战部长李梁用镊子夹起一枚温润的玉质茶杯,不疾不徐地烫洗着,脸上是经年累月修炼出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他对面的省交通厅长陈明远,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明远啊,”
李梁将斟至七分的茶汤推过去,声音如同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平和却无处不在,
“这次南北高速的北段,是咱们省‘九五’计划的头号工程,投资大,关注度高。
招标方案,你们厅里要再把把关,既要引进有实力的企业,确保工程质量,也要注意……平衡。
特别是京州路桥、汉东建工这几家省属骨干企业,要充分发挥龙头作用。钱书记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专门交代,一定要选准可靠的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