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雨下了三天,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把柏油路泡得发亮,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潮湿寒意。
祁同伟坐在省厅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指尖捏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调查报告,
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攥出褶皱。
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里发紧,
沙瑞金的专案组只用了两天,
就查出京海钢铁党委书记江振华、总经理常海涛的个人账户里,
各多了一笔五十万的匿名汇款,汇款源头是一家注册在海外的空壳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陈泰远在香港的表侄。
“祁厅,京海市局的赵立冬副局长刚打来电话,说是陈泰托他传话,
想请您今晚去白金瀚会所吃饭,还特意强调,是‘专门沟通京海钢铁并购的后续事宜’。”
杜司安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边角缀着细碎的水钻,在办公室的白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眉头拧成疙瘩,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才让底下人查了查这白金瀚,那根本就是陈泰的黑窝,
去年有个南方媒体的记者,想暗访建工集团强拆的事,
混进会所后就没了音讯,最后市局只能按‘失踪’立案,到现在都没下文。
您可千万不能去,这明摆着是鸿门宴啊!”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那张邀请函上。
鎏金的 “白金瀚夜总会” 五个字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奢靡,
边缘还印着缠绕的龙纹,活像个劣质的工艺品。
他伸手接过邀请函,指尖触到烫金的纹路,冷笑一声:
“鸿门宴?!
我倒要去看看,陈泰这老狐狸到底有多大胆子,敢在京海把黑恶势力做得这么明目张胆。”
他心里打着算盘:
一来自己是省公安厅厅长,顶着正厅级的头衔,陈泰就算再嚣张,
也不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对在职的厅级干部下死手,真出了意外,
他陈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捂不住;
二来这是难得的深入虎穴的机会,之前查建工集团,
都是靠外围线索拼凑,这次当面接触,正好能探探陈泰的底,
看看他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猫腻,
这种能直接摸清敌情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可是祁厅,陈泰的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万一他……”
杜司安还想劝,话没说完就被祁同伟抬手打断。
“你安排三个信得过的便衣,伪装成在会所门口摆摊的小商贩,
一个卖烟,一个修鞋,一个擦车,互相用暗号联系。”
祁同伟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笔,塞进西装内袋,
“让他们盯着会所的进出口,一旦看到有异常车辆或者人员进出,
立刻联系武警总队的倪长风,让他调一个中队在附近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另外,把沙瑞金查到的汇款证据复印两份,一份你留着存档,一份我带在身上,
万一陈泰想抵赖,也好有个凭据。”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反而要让陈泰知道,他那套用钱和威胁铺路的手段,在我祁同伟这里,不管用。”
傍晚六点,雨还没停,祁同伟的警车打着双闪,缓缓停在白金瀚会所门口。
这座矗立在京海繁华地段的夜总会,活像一座搬错了地方的宫殿 ,
外墙贴着进口的黑色大理石,被雨水冲刷得油亮,
门口挂着两盏一人高的水晶灯,灯光透过雨幕洒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斑。
十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站成两排,袖口上都别着一枚银色的菱形徽章,
和之前在厂区看到的、陈泰手下打手腰间的钥匙扣图案一模一样,
这哪里是普通的徽章,分明是陈氏兄弟划分 “自己人” 的标记。
刀疤脸站在最前面,看到祁同伟从警车上下来,原本耷拉的眼皮突然一抬,
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却很快又压了下去,脸上挤出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快步迎上来:“祁厅,一路辛苦!
陈总在里面最高档的‘瀚海厅’等着您呢,特意让后厨备了您爱吃的菜。”
祁同伟没理他,目光扫过那些保镖,
每个人的耳后都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手里虽然没拿家伙,
但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他径直往里走,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走廊两侧的包厢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划拳声、酒瓶碰撞声,
还有女人的笑声,空气里飘着浓烈的香水味和雪茄的烟草味,
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奢靡气息。
“瀚海厅” 的门被刀疤脸推开,一股暖气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包厢足有半个篮球场大,正中间摆着一张圆形的红木餐桌,
桌上摆着一瓶 1982 年的茅台,旁边是用银盘装着的鲍鱼、海参、鱼翅,
每道菜旁边都放着精致的雕花银勺,却没动过一筷子。
陈泰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露出脖子上的金项链。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青白色的玉面被盘得油光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