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1月下旬的京州,寒意已深,北风卷过市委大院光秃的梧桐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祁同伟的市委书记办公室内,却是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分门别类,摞得如同几座小小的坟茔。
杜司安肃立在一旁,眼窝深陷,面容憔悴,这三个星期,他和他领导的反腐扫黑工作组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完成了对这起惊天大案最后的侦查冲刺和证据梳理。
此刻,这凝聚了上千名政法干警心血、记录着汉东省触目惊心黑幕的最终报告,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看得极慢,极其仔细。
他从清晨坐到日暮,连中午饭都是秘书简单送进来的盒饭,
草草扒了几口便继续埋首案牍。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办公室里的灯早已亮起,冰冷的白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表情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化为难以抑制的震惊,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实质的痛楚与冰寒。
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蒋正明及其团伙罪恶滔天,
但当这一桩桩、一件件罪行以如此详尽、如此确凿的证据形式铺陈开来时,他依然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心头滴血。
报告第一部分,是蒋正明包庇、豢养以“四爷”李四海为首的超级黑社会团伙的罪行。
这个团伙盘踞汉东多年,涉案人员上千,组织结构严密,行事手段残忍。
白纸黑字间,记录着他们欠下的六百多条人命!抢劫、强奸、强迫卖淫、故意伤害、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遇害者中有不肯拆迁的普通农户,有敢于举报的正直商人,有无意间撞破其罪行的无辜路人,甚至还有不肯同流合污的基层干部。
每一页纸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被暴力终结的人生。祁同伟的指尖划过那些受害者的名字和简况,仿佛能听到冤魂的哭泣。
第二部分,是蒋正明自身的腐败问题。权钱交易、权色交易触目惊心。
利用省长职权,在人事安排、工程项目审批上大肆敛财,受贿总额高达一千多万元!
这在九十年代,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令人发指的是其子蒋伯阳,倚仗父权,与黑社会头目沉瀣一气,疯狂攫取利益。
强行拿地皮、抢夺工程,涉足赌场、夜总会、地下钱庄甚至毒品交易,
非法获利敛财超过十亿!
蒋家父子将汉东视为私产,把公权力变成了他们疯狂敛财的工具。
第三部分,是蒋正明的个人恶性犯罪。
强奸京州宾馆服务员小敏,事后为掩盖罪行,竟丧心病狂地指示“四爷”派亡命徒远赴巴蜀,意图杀人灭口,制造灭门惨案!
若非祁同伟提前布局,小敏一家早已化为枯骨。
这份证据里,有小敏的血泪控诉,有亡命徒的详细供词,有银行转账记录,铁证如山。
第四部分,是为了构陷祁同伟,蒋正明不惜制造京州国营煤矿特大爆炸事故的罪行。
走私军用炸弹,收买副矿长杨涛破坏安全设施,企图以数百矿工的生命为代价,
将祁同伟置于死地。其心之毒,其手段之狠,令人发指!
报告后附有炸弹来源、资金流向、杨涛及“四爷”的供词,以及那份被提前截获的、伪造祁同伟贪污公款的银行流水。
报告的末尾,清晰地列出了与蒋正明案有牵连的主要人员名单及他们的具体罪责:
常务副省长王斌、常委副省长兼公安厅长黄正同、省委宣传部长张天庆、省法院院长潘伟、省检察院检察长陆翔、河东县委书记施泽正、京州常务副市长金城司、省纪委第一副书记钱谦益、省安监厅长佟正新、京州国营煤矿副矿长杨涛……
这份名单几乎囊括了汉东省政法、纪检、宣传、安监等关键部门的实权人物,
以及“四爷”手下那一千多名罪行累累的黑社会成员。
他们的犯罪事实,同样被查得一清二楚,证据链完整闭合。
当祁同伟终于合上最后一页报告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久久不语。
办公室内静得可怕,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杜司安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良久,祁同伟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波动,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报告扉页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了批示。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阅。蒋正明等人罪行罄竹难书,恶贯满盈,已严重危害国家安全和人民利益,动摇党的执政根基。
此案必须作为汉东反腐扫黑头号铁案办理!
要求:从严从重从快惩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绝不姑息!所有量刑,一律顶格处理!
检察院、法院要协同作战,确保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
办成经得起历史和法律检验的铁案、严案!
祁同伟。1994.11.25。”
写罢,他将报告推给杜司安,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