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长胜的性格,相较于父亲祁胜利的深谋远虑、杀伐果断,以及儿子祁同伟的锐意进取、胆大心细甚至有些剑走偏锋,确实显得更为持重、稳健,甚至有些时候在外人看来,略显……迟钝和保守。
他是从野战部队基层一步步摸爬滚打、靠着战功和扎实作风提上来的,带兵打仗、攻坚克难是一把毋庸置疑的好手,作风硬朗,执行力强。
但一旦转到地方,置身于波谲云诡、关系盘根错节的政坛,尤其是涉及到那种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高层政治博弈时,他的政治嗅觉和悟性,似乎总比那些真正的“弄潮儿”慢了半拍,缺乏那种见微知着、未雨绸缪的敏锐。
这也正是祁胜利当初力排众议,坚持让他从相对单纯的军队系统转到复杂的地方党政系统任职的深层原因之一——希望他在更复杂的局面中得到历练和成长。
尽管心中瞬间塞满了巨大的疑惑、不解甚至一丝隐隐的不安,但祁长胜对父亲祁胜利的指令,向来是无条件坚决执行的,这几乎已成为他半生军旅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他立刻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键,沉声对守在外间的秘书吩咐:
“立刻备车,去机场。马上联系省军区值班室,协调一架飞机,我要立刻飞燕京,军阁。让他们按最高紧急情况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略显惊讶但立刻转为坚决的回应:“是,书记!我马上安排!” 紧接着是快速起身和收拾物品的窣窣声。
或许是命运的巧合,亦或是某种无形的安排,汉东省与临江省到燕京的空中直线距离几乎相同。
雷凯华协调的汉东军区的运八运输机,与临江省军区紧急调拨的另一架运八,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各自的军用机场拔地而起,刺破沉沉的夜幕,向着北方那座核心城市飞去。
由于事先都得到了最高优先级的航线保障指令,两架飞机一路畅通无阻,抵达燕京南苑军用机场的时间,竟然相差不到十分钟。
当祁长胜和祁同伟分别从各自省份派来的、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中下来,踏进军阁总部大楼前那片被探照灯照得雪亮、肃穆而空旷的广场时,父子二人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几乎同时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爸?”祁同伟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爷爷把父亲也从临江紧急召来,事情的性质和严重程度,恐怕远超自己最初的预估。他快步迎了上去。
“同伟!”祁长胜也看到了儿子,快走几步,厚重的大衣下摆被寒风卷起。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借着大楼门口透出的明亮灯光,仔细打量着数月未见的儿子。
眼中既有父亲对儿子许久未见的自然关切,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那是对儿子如今所处高度和所经历风波的惊叹,以及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察觉的疏离感。
“你小子,”祁长胜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但语气中的感慨清晰可辨,“在汉东闹出的动静,我可是都听说了,不小啊!老爷子这么晚把我们都叫到这儿来,是不是你那边又……捅破天了?” 最后一个词,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祁同伟笑了笑,那笑容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有些模糊。他伸手搀住父亲的胳膊,感受到父亲臂膀的坚实,也感受到那衣料下传来的微微紧绷。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说:“爸,外面冷,先进去吧。具体什么事,爷爷会跟咱们说的。他老人家等着呢。”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向那栋象征着共和国最高军事权力中枢之一的庞然建筑。门口持枪肃立的卫兵,目光如电,验证了他们的特殊证件后,无声地敬礼放行。
乘坐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专用电梯,平稳而迅速地直达顶层。电梯门无声滑开,祁胜利那位跟了他二十多年、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腰杆笔挺的秘书,早已如同雕塑般静立在电梯口等候。
见到祁家父子,秘书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然后转身,步履无声地引领他们穿过铺着深红色纯羊毛地毯、墙壁上悬挂着巨大军事地图和将帅肖像的安静走廊。走廊里灯光柔和,却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空气仿佛都凝结着沉甸甸的分量。
最终,他们停在了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实木双开大门前。秘书停下脚步,先是有节奏地、轻轻地敲了三下门,然后才握住黄铜门把手,缓缓推开。他没有进去,只是侧身让开通道,对祁家父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祁胜利的办公室异常宽敞,却简朴得近乎冷峻。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柜,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典籍、文件盒和军事模型,秩序井然,一尘不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上好的徽墨香气,混合着特供烟草特有的醇厚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只有长期身处权力顶峰才会浸染出的、不怒自威的威严气息。
此刻,祁胜利并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没有任何肩章和标识的军绿色常服,身姿依旧如松柏般挺拔,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燕京冬夜被冰雪覆盖的、寂静而辽阔的夜景,远处的楼宇灯火如同星辰般稀疏点缀在墨色的天幕下。
室内明亮的灯光勾勒出他略显清瘦却异常坚实的轮廓,也照出了他鬓角那一片刺目的花白。岁月和重任,终究在这位老人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听到身后传来的、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祁胜利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