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雷厌水喉咙里“咕”地一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气管,只滚出半声破碎扭曲的气音。那轻飘飘的两个字,此刻却重逾千钧,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他偷偷藏在心尖肉里、用二十万美金和后半生前途浇灌出来的、娇嫩鲜活的柳依然——那个会在深夜用温软手臂环住他脖颈,在他耳边呵气如兰的柳依然;
那个被他用权势和金钱从泥潭里捞出来,豢养成金丝雀的柳依然——就要被他自己,亲手从精心编织的笼子里捉出来,洗刷干净,戴上无形的枷锁,当作最上等的贡品,献上那更高、更残酷的权力祭坛!
一幅鲜明到刺眼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今夜,在京州宾馆某个他不知道的豪华套房里,柳依然会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更暴露更诱人的衣裙,对着另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露出他曾以为只属于自己的、那种混合着怯懦与媚惑的笑。
她会为那个男人斟酒,用他曾亲吻过无数次的樱唇,倾诉对那个男人的奉承。
她会坐在那个男人的身边,或许还会被搂住腰肢,那截他曾无数次抚摸留恋的纤腰,将贴上另一个人的体温……然后呢?
酒酣耳热之后呢?雷厌水仿佛能听到房门关上的“咔哒”轻响,能看到柳依然被那个男人拥着走入内室,她或许会半推半就,或许会欲拒还迎,就像最初对他那样……会为另一个人绽放爱情,承受另一个男人给予的风花雪月……
“呕——!”一股混合着极致嫉妒、焚心蚀骨的耻辱和肮脏绿帽灼烧感的酸腐液体,猛地冲上雷厌水的喉头。
他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食管。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成了死灰,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膏像,僵在那里,只有细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咔嚓”碎裂声,仿佛在无声地回荡。
侯亮平欣赏着对方脸上那精彩绝伦的、比任何戏剧都深刻的崩溃与挣扎,知道火候已到九分。他再次弯下腰,逼近雷厌水,两人的面孔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绝望的汗酸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尾音,钻进雷厌水的耳膜:“厌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很现实,也很公平。谁种下的因,就得吞下结出的果。
柳依然自己欠下的风流债、赌场账,归根结底,是她自己做的孽。既然是她的孽,就该由她自己,用她的方式,去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见雷厌水瞳孔涣散,牙齿咯咯作响,却连反驳的力气都已失去,侯亮平才慢条斯理地,抛出了那根看似是救命绳索、实则是将他最后一点人格也钉上耻辱架的诱饵:
“只要她今晚,把该陪的领导陪好了,把事情办得让领导舒心、满意……她欠下的那些阎王债,包括可能给你惹来的所有麻烦,我都可以出面,打个招呼,当作……从未发生过。
从此一笔勾销。你是要死抱着这个迟早把你一起拖进地狱的祸水,眼睁睁看着自己几十年奋斗化为乌有,看着家人被牵连,看着自己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还是当机立断,快刀斩了这团乱麻,用一时的‘舍不得’,换你后半辈子的安稳太平,甚至……因‘进献有功’而可能得到的新前程?这道选择题,该怎么做,不难选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雷厌水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来回拉锯。
一边是柳依然在别人身下承欢的、具体而鲜明的想象画面,那画面带来的耻辱感几乎要将他撕碎;
另一边,是高利贷狰狞的面孔、手铐的冰凉、监狱的黑暗、家人哭泣的声音、同僚鄙夷的目光……以及,侯亮平口中那虚幻却诱人的“一笔勾销”和“新前程”。
最终,对身败名裂、跌落尘埃的恐惧,碾压了一切。那点可怜的、建立在金钱和肉体上的所谓“感情”,在残酷的现实和自保的兽性面前,脆薄如纸。他佝偻的背脊像是被无形重锤彻底砸垮,整个人瘫下去,额头“咚”地一声闷响,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再抬起。
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掏出来的呜咽,破碎地逸出:“我……我去……跟她说……”
侯亮平这才彻底满意。
他用锃亮的皮鞋尖,以一种极其轻蔑而优雅的姿态,轻轻拨开了雷厌水那无意识中仍死死攥住他裤脚的、脏污的手指,如同拂去一粒不慎沾染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