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我大伯,杜家辉先生。”那位脸庞刻满风霜、沉默的男同志,在听到自己名字时,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目光从自己手上抬起,看向林晓语,那沉静的眼神里,瞬间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情感,有探寻,有激动,还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盼。
杜教授的手又微微移向旁边那位银发优雅的老太太。“这位是我大伯母,余婉玲女士。”余婉玲女士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眼角的湿痕未干,此刻却努力扬起一个极温柔、极用力的微笑,那笑容里饱含的慈爱与伤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杜教授最后转向两位老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大伯,大伯母,这就是聿明堂哥唯一的徒弟,林晓语。”
“聿明”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林晓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两人是杜老师的父母,他心心念念一辈子,最终无法团圆的亲人。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那截红绸带无声滑落在地。
两位老人的目光,如同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绳索,紧紧地、几乎是贪婪地缠绕在她身上。
姥姥转过头去,悄悄抹了一下眼角。姥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蝉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屋子里,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一段未曾言明的传承,以及一份迟到了数十年的凝视,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黄昏,终于清晰地、毫无保留地交汇在了一起。
红绸带悄然飘落在砖头地上,那抹鲜艳的红,在这突然被往事浸透的空气里,显得突兀又沉寂。
“晓语,你是晓语吗?” 余婉玲女士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先前竭力维持的平稳优雅,在这一刻出现了震荡。
她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看着林晓语,从她光洁的额头,到犹带着稚气与惊愕的眼睛,再到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在一幅泛黄的旧照片上,徒劳地寻找着早已消逝的年轻轮廓,又像是透过眼前的少女,努力拼接着另一个人的模样。
杜家辉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那沉郁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更加用力。他看着林晓语,仿佛想从她身上看出熟悉的举止,听出相似的语调。他粗大手指摩挲的动作停了,双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微现。
杜教授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余婉玲微微发抖的手臂,声音温和而清晰,是对两位老人说,也是对屋内所有人解释:“是。大伯,大伯母,大哥最后的那些年,一直住在村子里,承蒙金老师一家照顾。他看到了晓语的天赋,收她做了徒弟,传授了他毕生所学。
还有那些时长在家里哼唱的那些民间小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林晓语,带着鼓励,“晓语,你刚才在台上哼的,就是你老师当年最常挂在嘴边的那首‘月亮走’吧?”
林晓语仿佛被这句话点醒了。她猛地看向杜教授,又看向那两位紧紧凝视着她的老人,心头那模糊的触动骤然变得滚烫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