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婉玲也是灵慧之人,立刻会意,笑着应和:“哎,好,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两人说着,便自然地相携朝厅外走去。
她们这一走,胡满满身旁便空了出来。她似乎更局促了,眼神飘忽着,不知该落在何处。
这时,何婶子,那位被林凤妮尊称为“二姨”,收林家才女林初一为关门弟子,被大家暗称为“神婆”的沉静妇人——微微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胡满满身上。
她脸上露出一个友善而包容的笑容,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声音像潺潺的溪水,清润平和:“大姐,来,坐这儿,咱姐俩说说话。”
胡满满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又像是被那笑容里的暖意牵引着,慢慢挪了过去,挨着何婶子坐下。
她看着何婶子平静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沉沉的、积压了许久的叹息:“唉……”
何婶子没有急着追问,只是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胡满满放在膝上的手。即便曾经再如何“厉害”,那双手也只是一双老农妇的手,粗糙、干瘦,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纹路和劳作的痕迹。何婶子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它,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些岁月的沟壑。
这无声的触碰仿佛一个开关,胡满满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地开口,话语里满是自厌与苦涩:“妹子……唉,我这心里的事,都不用问你,我自己清楚。前半辈子,我做了那么多错事,硬生生耽搁了孩子们的前程……我是这个家的罪人啊,现在看着他们好,我、我这心里……哪还敢想什么福气,我配不上……”
“你都不用说,我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命数。”她抬起浑浊的眼睛,里面交织着悔恨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何婶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察世事后的澄明与宽和。
她轻轻拍了拍胡满满的手背,声音依旧平稳:“大姐,风妮叫我一声二姨,那你就是我的大姐。你的这些担心、这些自责,依我看,完全没必要。”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又收回来,落在胡满满脸上,语气舒缓却带着力量:“人生在世,谁没走过弯路,谁没经历过几场风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要摔的跤,要吃的苦,旁人替代不了,也未必能真正阻拦。谁又能站在今天,铁口直断地说,你当初哪一步一定就是‘错’的呢?”
胡满满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她。
何婶子继续缓缓道:“你觉得自己做了‘坏人’,让他们错失了许多温情和顺遂。可换个角度看,你何尝不是成了他们命里一块特别的‘磨刀石’?
正因为经历了那些磕绊、那些不被理解的委屈,今天的他们,才比许多在蜜罐里泡大的同龄人,多了一份坚韧,多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眼里看得清世事,心里承得住分量。这‘优秀’里,难道就没有那段岁月磨砺出的光芒?”
“所以啊,大姐,你真的不必把自己困在悔恨和纠结里。前半生,你是强势,甚至在外人看来有些……不近人情。可你摸着心问问自己,那些年里,你真的快活过吗?你绷着那根弦,跟所有人较劲,跟自己较劲,心里恐怕从没真正舒坦过吧?”
胡满满的嘴唇颤抖起来,眼眶迅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