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白炽灯洒下温暖的光,冰糖雪梨的甜香混着深秋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九十年代小镇宁静的秋夜,连同隐约冒出来的心事,一起关在了外面。
姑姑温的甜汤已经端到了桌子上,林初一坐下来,喝一口。给姑姑伸个大拇指:“姑姑,真好喝,谢谢你哈。”
林凤妮突然的就心一热,这个汤她给自己的女儿王珍珍炖了好多年,从没听她说过一句感谢,说过一句好喝。近距离相处的这些日子,才发现这个小侄女是多么的善良,聪慧,又懂得感恩。
如果当初他们的计划如果真成了,那她就是老林家的罪人,是叫人不耻的存在。这才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是自己要保护的人。前半生确实是想差了。
林初一很快喝完,和师傅回了后院。
她放下书包,就忙不迭的说:“师傅,我回来是想和你商量件事的。”
师傅示意她坐下笑眯眯,慢悠悠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语调:“你月姨已经找过我了,师傅同意了,拜托他们办手续的时候带上我。要是真能把这事儿办成,咱这房子,要盖成什么样儿,怎么个设计法儿,可就全权交给你了。你给咱计划。”
林初一听了,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却认真地思索起来。她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那神态不像个十几岁的学生,倒像个持家的小大人。
“师傅,”她抬起眼,眸光清澈而冷静,“这事儿,我想了想。批地盖房,不是小事。房产的名字,我觉得,最好还是用石头叔的。”
师傅微微一怔,握着茶缸的手紧了紧。
初一继续解释,声音平稳而清晰:“石头叔在外头,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但他到底是您儿子,是这家的根。用他的名义,合情合理,手续上也少些口舌。将来,就算他一时半会儿不回来,这房子立在这儿,也是他的根,他的窝,他想回来,随时有个踏实的落脚处。”
她顿了顿,观察着师傅的神色,又说:“至于房子怎么盖……我想着,咱们不赶时髦,不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和我二姐他们的差不多设计。至于细节,你按你心中的来。”
说完,还俏皮的朝师傅眨眨眼睛。师傅听着,缓缓点头,眼里的赞赏更深了。这孩子,想得周全。用儿子的名义,堵了外人可能有的闲话,也给了远游的儿子一份牵挂和退路。
盖房样式随大流,是“藏拙”,也是“避祸”。在九十年代的小镇上,太出挑、太“前卫”的东西,往往意味着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麻烦。
“听你的。”师傅干脆地说,声音里透着全然的信任,“我原先琢磨着,要是能批下来,就想办法落我自个儿的名,等将来……再想办法过给你。现在你这么一说,用你石头叔的名,更妥当。”
林初一心里猛地一热,像被温热的蜂蜜水烫了一下,又甜又涨。她当然明白师傅没说出口的后半句——等将来他老了,不在了,这房子自然就是她的。
师傅这是从一开始,就在为她铺路,为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徒弟,打算着最实在的未来。她鼻尖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下意识就想扑过去搂住师傅的脖子。
“哎哎哎,”师傅像是早有预料,笑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坚定,“都多大的姑娘了,还人来疯。”
她的笑容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深藏的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