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院子里的热闹还没有散去。
男人们搬桌子挪凳子,收拾院子,打扫卫生。
女人们进厨房收拾着碗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几人的说笑声,混着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闹声,衬得夕阳下的院子都无比温馨。
金枝儿没擦上手,在院子里招呼大家。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何婶子正品着茶水看着灶边收拾烤架的林初一和夏宇谌,脸上笑眯眯。便悄悄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又朝堂屋的方向递了个眼色。轻声说:“婶子,我给你说个事情。”
何婶子心领神会,站起身直起腰,跟着她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两人进屋坐下, 金枝儿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就垮了下来。
方才在院里,她还能跟着大伙儿说说笑笑,可心里头那股子沉甸甸的愁绪,却像块石头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拉着何婶子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往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何婶子也不吭声,只是端起金枝儿拿进来的的粗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温水,然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温和地落在金枝儿脸上,等着她开口。
沉默了半晌,金枝儿终于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婶子,我做了个噩梦,就是娃昏迷那天晚上做的,很真实的,这几天都没有忘掉,就像亲身经历的一样。”
她顿了顿,便把梦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是那些清晰又真切的画面,还是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细节,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有些发紧,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何婶子听完,依旧没说话。堂屋外的喧闹隐隐传进来,衬得屋里的安静愈发浓重。她垂眸看着杯里的水纹,良久,才抬起头,伸手轻轻拍了拍金枝儿的手背。
她的掌心不是很柔软,是常年劳作的粗糙纹理,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如果那是真的,你会怎么做。还有对这个最小的女儿,你有没有爱过,期待过?” 何婶子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传来,金枝儿都感觉自己浑身冰凉。
“初一生下来的时候,林大河已经不是很管家里的事情,工资也已经不交给我了。这么多孩子,我也没多想。偷偷出去干零活,就想着不能叫村里人知道,不能叫我父母哥嫂知道。自己眼瞎选的路,怎么的都要走下去。”
金枝儿叹口气,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没有后悔生下初一,就连晓迎她们姐妹四人都没有后悔过。刚开始那些年我是后悔自己的任性,不听爹娘的话,硬要跟了他。以为自己的爱情伟大,不同于村里姐妹的相亲嫁人,没有感情的生活。想着自己自由恋爱会一辈子幸福。
后来那么难,那么苦,我咬着牙不说,是因为没脸。当时爹娘那么开导我,我都固执的朝前走。还放弃了那么好的工作机会。活该在地里刨食,挣那么可怜的工钱,没有给孩子们好一点的生活。
可是婶子,不骗你,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孩子,我爱她们。只是老觉得对不起她们,没给她们好的生活,好的家庭。”
金枝儿捂住脸,泪水又湿了眼眶。
何婶子拍拍她的手,良久才说。
“那就是个梦,你也别太揪心。”何婶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这世上的事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谁说得准呢?梦里的光景,当不得真。咱尽量要珍惜,母女母子的这场缘分,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好好坏坏由天定。
谁又知道世人眼中的好,又怎么是真的好呢。金枝儿,你是个坚强的女人,也是孩子们的骄傲。别怀疑自己,好好向前走。初一一定会是一个有大造化的人,前十几年的生活就是对她的磨难。以后都是幸福了。你忘记那个梦吧,重新开始。”
金枝儿点点头,带着满脸的泪痕,笑了。
何婶子不动声色的摸摸她的头,金枝儿脑袋一动,一愣神,梦中那些清晰的画面逐渐模糊起来。
何婶子语气低沉,喃喃的说:“金枝儿,感谢你做了她的妈妈。”
金枝儿朝何婶子笑笑:“我也很幸运。”
金枝儿微笑的靠在何婶子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脑中已经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