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的绝境。
放在以前,沈无殇大概会冷漠地想:
哦,终于要结束了。麻烦清零。
但现在……
她看着那个齿轮,脑海里闪过吱吱小眼睛里专注又疯狂的光芒,
闪过艾拉妮尔燃烧生命时宁静的侧脸,
闪过石锤拄着未开刃短剑咧嘴吐血的画面,
闪过苍狼沉默如山的背影,
闪过阿土倔强爬起的样子,
闪过无数张或恐惧或麻木或最后迸发出一点狠劲的领民的脸……
冰层融化后的心湖,不再是一片荒芜的冻土。
那些沉淀下来的暖流和羁绊,像一颗颗顽强的种子,扎下了根,
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牵扯力。
麻烦。
巨大的、黏糊糊的、会流血会死掉的麻烦。
也是……她的麻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刚刚复苏的微弱生机,
被一种更熟悉的、冰冷的戾气覆盖。
只是这一次,戾气深处,不再是一片虚无,而是有了具体的、需要撕碎的目标——
外面那些想把她的麻烦精们连锅端的畜生,还有背后那些搅屎棍一样的影月教团混蛋。
“扶我出去。”她说。
苍狼猛地转身:“大人!您的身体……”
“死不了。”
沈无殇打断他,尝试自己撑起身体,结果手臂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苍狼赶紧上前,用仅剩的右臂小心地搀住她。
触手所及,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冰冷,还在微微颤抖,仿佛一碰就碎。
但她的脊梁挺得很直,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子。
苍狼不再劝阻。
他知道劝不动。
他小心地搀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向洞口。
洞外的景象,比听汇报更加直观地冲击着感官。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魔兽的腥臊味和腐烂沼泽的恶臭。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
坍塌的墙体,燃烧的残骸,堆积如山的尸体(人和野兽的混杂在一起),地面被血和泥浆浸透成暗红色。
残存的守军像蚂蚁一样,在废墟和尸堆间挣扎,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
——断裂的武器、石块、木桩、甚至徒手——对抗着依旧源源不断涌来的兽群。
喊杀声、惨叫声、兽吼声、建筑崩塌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地狱。
夕阳?
早已不见。
天空被兽潮带来的异象遮蔽,只有混乱的光影和翻滚的尘烟。
沈无殇站在洞口,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炼狱。
她看到了东墙缺口处,几个断了胳膊的人类民兵,用身体顶着摇摇欲坠的杂物堆,嘶吼着将试图钻进来的野兽捅出去。
看到了西墙上,那些翠绿色的藤蔓已经变得灰败干枯,依旧死死缠着墙体,但不断有新的裂缝在蔓延。
看到了空中,翎风和霜羽的身影已经摇摇晃晃,还在试图驱散俯冲的飞行魔兽。
看到了谷地中央,卢修斯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一群老弱妇孺搬运最后能用的石块,堵住通往最深岩洞的路径。
看到了阿土一瘸一拐地拖着个重伤的矮人往后撤,小脸扭曲着,却咬着牙没哭。
她还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岩壁阴影里,一个精灵游侠默默包扎着自己断腿的伤口,然后将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
看到了两个地精工程队的幸存者,正在废墟里疯狂翻找还能用的零件,试图组装出点什么。
看到了深水族长从井口探出头,蹼爪里抓着一把湿漉漉的、散发着微光的奇怪水草,对着艾拉妮尔昏迷的方向焦急地咕噜着什么。
看到了岩疤带着仅剩的几个山民猎手,
像地老鼠一样在兽群边缘穿梭,用简陋的陷阱和冷箭制造着微不足道的麻烦。
每一个人,都在拼命。
为了活着。
为了身后那一点点可怜的、可能下一秒就不复存在的“东西”。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了身边。
苍狼搀扶着她,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断臂处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他的身体因为脱力和伤痛在微微颤抖,但握着斧柄的手,稳如磐石。
这个兽人,曾经只想复仇,只相信力量。
现在,他守在这里,
守着一个几乎废掉的人类领主,
守着一群乱七八糟的种族,
守着一个快要被打烂的破谷子。
为什么?
沈无殇以前懒得想,也不在乎。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崇高的理想,不是伟大的责任。
就是一种更简单、更蛮横的东西。
认了。
认了这个地方是他的窝,
认了这群吵闹的家伙是他的同伴,
认了这个总是面无表情、麻烦不断却又意外靠谱(?)的女人是他的……领主。
兽人的逻辑,有时候直白得让人无话可说。
沈无殇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充满污浊气味的空气灌入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她眼前发黑,肺叶像被砂纸打磨。
苍狼紧张地看着她。
咳声渐渐平息。
沈无殇抹去嘴角咳出的血沫,脸色更白了几分,眼神却越发清晰锐利。
“苍狼。”
“在,大人。”
“传我的话。”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片嘈杂的战场上,
竟然让附近几个浴血奋战的守军都下意识侧耳倾听。
“星火盟约,还没散。”
“我,沈无殇,”
她顿了顿,舌尖再次滚过那个温暖又沉重的名字,
然后,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也是沈唯一的延续。”
“我在这儿。”
“这谷子,这堆破烂,这些麻烦精……”
她目光扫过战场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还在挣扎的身影,
“我接手了。”
“想拆我的家,吃我的人……”
她抬起手,尽管虚弱得几乎抬不稳,却笔直地指向谷外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更庞大的兽群阴影。
“得先问过我。”
“和我手里这群……还没死透的钉子。”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短暂的寂静。
只有风声,兽吼声,火焰噼啪声。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只是机械地、绝望地挥舞着武器的守军,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希望,那太奢侈。
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主心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