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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门里的溪山岁月”
晨光穿透浙南山峦的薄雾时,云娜的徕卡Q3快门发出了清脆的鸣响。
取景框里,吕顾凡正蹲在溪畔白羽养殖基地的智能监控屏前。晨露打湿了他深蓝色工装的肩头,古铜色侧脸在数据流的蓝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屏幕上是三维建模的鹅舍——五百只种鹅的生命体征以绿色光点流动,温度、湿度、氨气浓度等十二项参数实时跳动。他的手粗糙宽厚,指节处有陈年茧疤,此刻却轻盈地划过全息触摸屏,调取着三号鹅舍的夜间异常记录。
“大哥从不用语音指令。”云娜在日记本上写道,“他说数据要亲手触摸才踏实。”
这是她“归乡影像计划”的第289天。手机里那2.3TB的原始素材记录着吕家村的每个晨昏——吕奕凡教思云打军体拳时绷紧的下颌线,杨美玲蒸桂花糕时颤抖却精准的手,吕婉儿在财务软件和竹编箩筐间切换的年轻侧脸。
当然还有吕云凡。多数时候他站在镜头外,像一道沉静的剪影。但云娜总能捕捉到他松弛的瞬间:清晨练完格斗术后仰头喝水的喉结滚动,教她写“汐”字时握住她手指的温热掌心,深夜在露台回望卧室时眼中未熄的柔光。
温州话的学习进度却像蜗牛爬山。此刻早餐桌上,杨美玲正用方言絮叨:“今朝笋干焖肉咸淡刚好,囡囡多吃点。”
云娜眨眨眼,转向吕婉儿求助。女孩笑着翻译,顺手在她手机备忘录里添加了第341条方言笔记。备忘录的分类标签密密麻麻:饮食类、农事类、禁忌类、情话类(最后这项是吕奕凡恶作剧添加的)。
“等你孩子出生,”许婧溪给云娜添了碗豆浆,“保准能说一口地道文成话。”
这话让餐桌静了一瞬。云娜下意识抚上微隆的小腹——怀孕第十四周,孕吐刚结束,食欲如猛虎归山。吕云凡的目光落过来,灰蓝色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紧绷,随即被温润的笑意掩盖。
“男孩叫归帆,女孩叫念汐。”他替她说出那个早已默契的名字,手指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无名指上的“山海相逢”戒指,钻石与帕拉伊巴碧玺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虹彩。
……
“红绸与胎动”
婚宴定在谷雨那天,按文成老礼。
没有婚庆公司,所有流程都由吕顾凡亲手编排。他从镇上的老裁缝铺订了旗袍——正红色杭绸,金线绣着并蒂莲,腰身特意放出三寸余量。云娜穿上时,许婧溪眼眶红了:“比我当年那件好看。”
仪式在顾庐院中进行。主婚人是村里最年长的陈阿公,九十三岁,牙掉光了,但念祝词时声音洪亮如钟。拜天地,拜高堂(对着吕卜伟赵美芝的牌位深鞠三躬),夫妻对拜。当云娜弯腰时,腹中忽然传来轻微的胎动,像蝴蝶振翅。
她怔住,抬眼看向对面的吕云凡。他显然也感觉到了,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灰蓝色眼睛,在那一刻涌起惊涛骇浪——狂喜、惶恐、近乎虔诚的震动。他伸手扶住她,掌心滚烫。
宴开十二桌,食材全来自本村。村民们的祝福质朴滚烫,孩子们在桌间追逐笑闹,杨美玲悄悄抹泪的侧影,吕顾凡和吕奕凡拼酒时豪爽的笑声……这一切都被云娜的镜头记录下来。
深夜散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醒酒汤。月亮很圆,像一枚温润的古玉。
“等孩子满月,”吕顾凡说,“咱们三家人,去县城拍张正经全家福。把爹娘的相片合成进去。”
“还要录段视频,”吕奕凡比划着,“让孩子以后知道,他是在多少人的盼望里来的。”
吕云凡没说话。他只是仰头望着星空,手指在云娜掌心轻轻划着那个“汐”字。一笔,一划,像在确认某种存在的实感。
那晚云娜在日记里写:“今天我的身体里同时跳动着两颗心脏。一颗属于我,一颗属于未来。而环绕我的,是一个完整的、温暖的、我愿用余生守护的宇宙。”
她不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
“断裂的日常”
变故发生的那天早晨,毫无征兆。
吕奕凡接到县局加密电话时,正在给吕思云系鞋带。六岁男孩挣扎着要自己来,父子俩笑闹成一团。手机震动,吕奕凡瞥了一眼屏幕,笑容瞬间冻结。
“紧急任务。”他对宋瑾乔低语时,声音已切换成工作状态特有的冷硬,“香岛警方通报,发现了‘幽灵’的踪迹。联合抓捕,需要我带队支援。”
“幽灵?”宋瑾乔手中的奶瓶险些滑落。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粤省公安系统追查多年的顶级杀手,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上的要犯。多年前,吕奕凡的师傅雷震东就是在追查“幽灵”关联案件时牺牲的。这件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吕奕凡心里。
“研判可信度很高。”吕奕凡快速穿上警用夹克,检查配枪,“‘幽灵’可能藏身香岛的数据黑市。这次机会难得。”
“可师父当年……”
“所以我更得去。”吕奕凡扣好最后一个纽扣,俯身用力抱了抱妻子,“这次不一样,是联合行动,香岛警方出主力。我保证,三天内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跟大哥说声,福州那个供应商的会注意安全。让他开车小心,最近雨季路滑。”
警用SUV驶下山道时,宋瑾乔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晨雾尚未散尽,尾灯的红光在灰白中晕开,像一滴渗入宣纸的血。
(此刻,无人知晓——远在希腊的吕云凡,曾在几年前某个雨夜,亲手将代号“幽灵黛西”的女子送入永恒的黑暗。那个曾害死雷震东的元凶,早已化为大西洋深处的尘埃。此刻传来的“幽灵踪迹”,是精心编织的陷阱,是有人要用吕奕凡心中最深的执念与伤痛,引他入局。)
上午九点,吕顾凡的比亚迪仰望U8也驶出院子。许婧溪把保温饭盒塞进副驾:“签完合同就回,别应酬喝酒。”
“知道。”吕顾凡吻了吻妻子的脸颊,“等我好消息。这笔单子拿下,明年养殖场规模能翻一倍。”
两辆车先后驶离吕家村。吕奕凡的警车往南,经高速直奔深圳口岸。吕顾凡的越野车往东,沿着G15沈海高速驶向福州。
云娜站在露台上,用长焦镜头拍下了两辆车分道扬镳的画面。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阳光很好,山色青翠,一切都那么平常。
平常得像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
“双重噩耗”
第一个电话在下午三点打到吕云凡手机上。
他当时正在魔都陆家嘴的信托公司办公室,审阅一份跨国资产配置方案。智能办公桌的全息投影上,欧元与人民币的汇率曲线如心电图般跳动。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号码——那是阎罗的直线。
吕云凡心头一跳。阎罗从不轻易直接联系他,尤其是在他“归档”之后。
“云凡,”阎罗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你在哪儿?”
“魔都。出什么事了?”
长久的沉默。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奕凡出事了。”阎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香岛那边的抓捕行动……现场发生了爆炸。奕凡他……为了掩护香岛同僚撤离,没能出来。”
吕云凡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泛白。办公室的恒温系统明明设定在24度,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遗体正在护送回温城的路上。瑾乔那边……我让钟馗亲自去通知。”阎罗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吕云凡没有说话。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慢得像要停止。
“顾凡那边也传来消息。”阎罗的声音更沉了,“福州高速路段,发生了连环追尾事故。他的车……被一辆失控的货柜车侧撞。现在人在福州市立医院抢救,情况……很不乐观。”
手机从吕云凡手中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碎裂成蛛网。
站在一旁的阿瑟吓了一跳:“老板?”
吕云凡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灰蓝色的眼睛里,某种东西正在迅速冻结、崩裂、然后重组。那是阿瑟从未见过的眼神——冰冷、空洞,深处却燃着焚毁一切的暗火。
“订最近一班回温城的机票。”吕云凡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现在。”
“可是下午还有……”
“现在!”
三十分钟后,吕云凡坐上了飞往温城的航班。头等舱里,他闭着眼,双手在膝盖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空乘送来毛毯,他毫无反应。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N年前,那个夏天午后,两个哥哥牵着他的手,在村口的老榕树下,说“三弟,等你长大了,咱们三兄弟一起闯天下”。
现在,二哥已经牺牲,大哥在抢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云娜。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怀孕五个月的眼睛。
最终,他没有接。只是回了一条短信:“临时有事,今晚回村。等我。”
……
“最后的嘱托”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黑色的问界尊界S800冲进福州市立医院急诊区。吕云凡推开车门的瞬间,就看到急救大楼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许婧溪、吕婉儿,还有两个穿警服的人,是吕奕凡的同事。
许婧溪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吕婉儿搀扶着她,自己也在不停抹泪。
“大哥呢?”吕云凡快步上前,声音嘶哑。
许婧溪看到他,眼泪又涌出来:“还在手术室……已经六个小时了……医生、医生出来过两次,说情况不好……”
吕云凡抬头看向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刺眼的红色,“手术中”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怎么会出车祸?”他问,语气冷静得不正常。
一旁的交警支队队长递过平板电脑:“这是事故现场的初步勘查报告。G15高速福州段,下午两点十七分,一辆运载重型机械的货柜车因左前轮爆胎失控,连续撞击中央护栏后侧翻,恰好压在吕顾凡先生的车道上。他的车虽然启动了紧急避险系统,但货柜车重量太大……”
平板上的现场照片触目惊心:扭曲变形的仰望U8被压在货柜车底下,几乎成了铁饼。安全气囊全部弹出,但驾驶室的空间已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货柜车司机呢?”吕云凡盯着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当场死亡。”队长叹了口气,“尸检显示他有疲劳驾驶迹象,血液中检出高浓度咖啡因。事故原因初步判定为机械故障加人为疏忽。”
吕云凡把平板还回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手术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仪器的低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哭喊。
凌晨三点零八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围了上去。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写满疲惫和遗憾。
“家属,”他的声音很轻,“我们尽力了。”
许婧溪腿一软,吕婉儿赶紧扶住她。
“病人颅脑损伤太重,多脏器衰竭。”医生继续说,“现在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但脑死亡已经确认。按照规范,我们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