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路(2 / 2)

霍去病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素帛的边缘,那细密的纹理在他指尖下仿佛化作了历史错综复杂的脉络。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深藏着暗涌的惊涛,缓缓投向对面的苏沐禾。

“阿禾。”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室内激起回响。

“历史的巨轮或许沉重,但我们此刻握在手里的,是撬动它的唯一支点。”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如刀锋的光芒,那是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决断,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冷静。

“这封信,不能是霍去病的泣血陈情。”

苏沐禾微微一怔,那双总是透着聪慧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解:“为何?”

“因为‘霍去病’在史书上已经死了。”

霍去病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站起身,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一个已死之人的指控,无论多么惊心动魄,在陛下和世人眼中,首先便是妖妄惑众。霍光有太多方法将它打成伪作、诬告,甚至反过来作为构陷卫氏‘心怀怨望、蓄养死士、假借亡灵’的罪证。”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沐禾:“我们赌不起。这一步若错,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将太子、将整个卫氏推向更深的深渊。”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在灯台上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素壁上,摇曳不定。

霍去病重新坐回案前,铺开那卷洁白的素帛,拿起笔。但他没有立即书写,而是用笔杆轻轻敲击着砚台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扣人心弦的韵律,仿佛在叩问某种可能,在试探命运的门扉。

“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且立场足够复杂、动机足够合理,同时又能引起陛下足够重视的‘告密者’。”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棋子,将要落在最关键的棋盘格上。

“这个人,必须身处于阴谋漩涡的边缘,既知晓部分内情,又有足够的理由反水。他的‘背叛’,在逻辑上必须无懈可击,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我们真正的目标——拖延时间,引起警觉,却又不会过早暴露我们自己。”

苏沐禾脑中飞快思索,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仿佛在勾勒某种看不见的图案。

“你是说……利用现有的人?”

“不错。”

霍去病眼中精光一闪,那是一种猎手锁定目标时的专注。

“刘建德已经去告发了淮南王。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告发的只是淮南王‘谋反’,这是明线,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我们需要另一封信,来揭示那根连接淮南与长安的‘暗线’,那潜藏在水下的、真正能动摇国本的阴谋。”

他再次站起身,在狭小的室内缓缓踱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场博弈的尺度。

“而这封信的署名者……不能是我们。”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苏沐禾,一字一顿地说:

“这封信,要以雷被的口吻来写。”

“雷被?”

苏沐禾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他是淮南王府的文学侍从,楚地寒门出身,素有清名。更重要的是,他与刘安在治国理念上早有分歧,曾多次进谏不被采纳,最近又因王府内部倾轧而不被重用,心生怨望……这些,都符合一个‘幡然醒悟、惧祸告发’的王府内部人员形象!”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思维的火花在眼中闪烁。

“而且,他作为王府文学,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机密文书和往来信函,却又不至于知道最核心的部分——这样反而显得真实!一个知道得太多、太清楚的告密者,反而会引起怀疑。”

“正是如此。”

霍去病赞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他提起笔,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他不再是骠骑将军霍去病,而是那个郁郁不得志的王府文学雷被。

笔锋落下,刻意模仿了一种文人特有的、略带紧张和激愤的笔迹。那笔迹不像霍去病平日的刚劲有力,而是多了几分文人的婉转与颤抖,仿佛书写者的手因恐惧和激动而不稳:

【草民淮南王府文学雷被,诚惶诚恐,冒死百拜,上书皇帝陛下:】

开篇以“草民”、“文学”这种卑微身份自称,刻意强调自己只是王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属吏,符合雷被的实际地位。

【被本楚地寒微,蒙淮南王不弃,收录府中,拾遗补阙,常怀感激涕零之心。然近年观王之所为,日渐悖谬,深自忧惧,寝食难安。王尝集宾客着书立说,所言多涉‘更受命’、‘五德终始’之论,又阴养剑客死士于别院,私铸兵械于隐馆,广敛铜铁丹砂,交通衡山王等诸侯,此皆被亲见亲闻,战栗难安,如履薄冰。今闻舂陵侯刘建德或已首告,被不敢复匿,恐贻灭族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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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先表明自己曾是王府一员,有感恩之心,建立基本的可信度。接着陈述亲眼所见的淮南王谋反迹象——着书立说中的敏感内容、蓄养死士、私铸兵器、敛聚战略物资、结交其他诸侯。所有这些都与刘建德的告发相呼应,形成证据链的初步闭环。

尤为巧妙的是“今闻舂陵侯刘建德或已首告”一句,既解释了为何此时才告发,又将两封告发信自然地联系起来,增强整体可信度。

【尤为可怖者,王与一江陵巨贾贾某过从甚密,常引为座上宾。贾某非寻常商贾,其人深沉寡言,常携神秘客往来,所运非寻常货殖,多为朝廷禁物。王府财货周转,多经其手流转长安。被曾于某夜宴后,偶见贾某醉酒,其扈从私语于廊下,提及‘长安贵人’、‘暗羽’、‘配合巫蛊,共成大事’等骇人之词。被彼时惊骇欲绝,未敢深究,然日夜思之,毛骨悚然,如芒在背。】

这是整封信最关键的部分,也是霍去病精心设计的“钩子”。

通过雷被“偶然听到”贾商人扈从的私语,透露“长安贵人”、“暗羽”、“巫蛊”等敏感词。这种偶然得知的方式,既指出了阴谋的深度和与长安的关联,又符合雷被“中层属官”的身份设定——他知道一些内情,但不可能知道全部核心机密,这样反而显得真实可信。

“配合巫蛊,共成大事”八个字,更是直接将淮南王的谋反与长安正在发酵的巫蛊案联系起来,为后续的推论埋下伏笔。

【被虽愚钝,亦知君臣大义,社稷之重。淮南王所为,已蹈大逆不道之罪。然被观其志,细察其谋,似非止于藩王之位,僭越之想。贾某及其背后之‘长安贵人’,所图恐更深远,更凶险。或欲借藩王之乱,行倾覆社稷、动摇国本之逆谋。东宫近来屡遭谗言构陷,巫蛊事起,流言四布,恐非偶然,或与此辈里应外合之奸计有关!】

这一段将淮南王的谋反与长安的阴谋、巫蛊案、太子危机明确联系起来,并点出“里应外合”的可能性。

这是最能引起汉武帝警觉和猜疑的部分。晚年的汉武帝多疑敏感,尤其对巫蛊、诅咒之事极为忌讳。这封信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心理弱点。

“东宫近来屡遭谗言构陷”一句,既为太子目前的困境提供了另一种解释,又暗合了汉武帝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疑虑——太子仁厚,为何突然被卷入巫蛊案?是否真有幕后黑手?

【被自知身为王府属吏,知情不报,罪同附逆,万死难辞。然每思陛下天恩浩荡,太子仁厚贤明,江山社稷悬于一线,便如坐针毡,五内俱焚,良心煎熬。今冒万死之险,泣血上告,唯愿陛下圣察:速查江陵贾某及其与长安权贵之勾连,必有所获;细究近年输入淮南之异常物资及钱款来路,可窥其财源;详勘巫蛊案中是否有外部势力插手之痕,或可破其奸谋。此三事若明,则奸宄无所遁形,社稷可保无虞。】

提出具体调查建议,与霍去病原本计划中的调查方向基本一致,但以雷被的视角和认知水平提出,显得更加合理。

一个王府文学,能够指出这些调查方向,既显示了他的细心和智慧,又不会超越他的身份和能力范畴。特别是“详勘巫蛊案中是否有外部势力插手之痕”,这一建议直接指向了霍去病的核心目标——为巫蛊案提供另一种解释,为太子解围。

【此书成,被之性命已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奸党耳目遍布朝野,若此书得达天听,被必遭灭口之祸。被死不足惜,唯望陛下早做决断,保全东宫,肃清君侧,剪除奸佞,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被纵九泉之下,魂飞魄散,亦感陛下圣德,含笑瞑目!】

以悲情和必死的觉悟结尾,极大增强了感染力和可信度。一个明知告发必死却依然选择上书的“忠臣”形象跃然纸上。

这种“死谏”的姿态,在汉代政治文化中具有特殊的分量。它解释了为何要匿名冒险上书,也暗示了阴谋集团的庞大与可怕——连一个王府属官都确信自己会被灭口。

【临表涕零,血泪交迸,字字椎心。伏乞陛下乾坤独断,速剪奸佞,以安天下!】

【淮南罪民 雷被 泣血谨奏】

最后一个字落下,霍去病缓缓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审视着这封以雷被口吻写就的密信,目光锐利如刀,检查着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可能带来的效果和风险。

“它比我的直接指控更险,”他沉声道,“却也可能更有效。关键在于,它必须和刘建德的告发形成‘互证’——两封来自不同渠道、不同身份者的告发信,指向同一个阴谋。这样,陛下才会真正重视,而不是将它当作孤证或诬告。”

苏沐禾走上前,仔细阅读着帛书上的文字。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风险在于雷被的安危。一旦这封信被霍光或淮南王的人截获,或者陛下派人核实,真正的雷被很可能会否认——那时我们就会被反咬一口,陷入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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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雷被那边,必须有人。”

霍去病转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那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地站着,若不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荆烈。”

那身影微微一动,从阴影中走出。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特别——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你带两个人去,暗中保护雷被。”霍去病的命令简洁明了,“确保他不会落入敌手反咬我们。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一句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荆烈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猎豹般的精悍。领命后,他无声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沐禾看着荆烈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必要时该怎么做”意味着什么——如果雷被有背叛的可能,或者陷入敌手可能泄露他们的计划,荆烈会让他“永远沉默”。

这就是博弈的残酷。为了更大的目标,有时候不得不牺牲棋子——哪怕这棋子本身是无辜的。

霍去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声道:“这是战争,阿禾。不见血的战争,往往比沙场厮杀更残酷。”

他拿起那封密信,仔细卷好,用特制的火漆封缄。火漆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是一团普通的红色印记。

接着,他将密信交给早已等候在门外的赵龙。赵龙是一个精干的年轻人,曾是霍去病军中的斥候,最擅长潜行和传递情报。

“按计划,多路送往长安。”霍去病的声音压得很低,“记住,投递的目标要分散——除了宫中、御史大夫、宗正府这些常规渠道,或许还可以设法让一封信‘意外’落到陛下信任的某位酷吏手中。”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混乱,有时更能传递信息。如果所有人同时收到告密信,却又不知道是谁送的、怎么送的,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会引起恐慌和重视。”

赵龙郑重地接过密信,贴身藏好:“将军放心,我们准备了六条线路,六个信使,分别从不同城门出城,走不同路线。就算其中一两路被截,其他路也能将信送到。”

“好。”霍去病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长安的风,该变一变了。”

赵龙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霍去病与苏沐禾两人。烛火跳动了一下,灯花哔剥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四面落子。”

苏沐禾轻声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寿春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长安有信,王府有眼,碧波苑有目标,城外有退路。只是我们手中用于突袭的力量,更单薄了——荆烈带走了两个人,赵龙带走了六个信使,现在我们能动用的人手,不到十个。”

“兵贵精,不贵多。”

霍去病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汉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他握剑的手势,却显示着人与剑之间无言的默契。

“碧波苑并非龙潭虎穴。那里守卫不会太多,毕竟只是一个商人的私苑。五个人,加上你我,够了。”

他将剑佩在腰间,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剑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苏沐禾转过身,看着他:“你确定贾商人会在碧波苑留下证据?一个如此谨慎的人,恐怕不会将致命的把柄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

“他一定会。”霍去病的语气很肯定,“因为有些证据,他必须随时能取用。与长安权贵的往来账目、密信副本、物资流转记录……这些他不可能全部记在脑子里。而且,越是危险的东西,有时人们越倾向于放在自己认为最安全、最可控的地方。”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简陋的碧波苑布局图——这是几天来通过多种渠道搜集信息拼凑而成的。

“碧波苑的主体建筑是三层的主楼,地下可能还有密室。贾商人的书房在三楼东侧,这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苑囿的入口。如果我是他,我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书房下的密室里——既方便取用,又相对隐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分两路。我带三个人从西墙潜入,那里树木茂密,便于隐蔽。你带两个人从北侧的水道进入——碧波苑引活水成湖,水下应该有通往内部的通道。”

苏沐禾仔细看着地图,点了点头:“水道风险大,但出其不意。只是时间必须精确——我们必须在同一时间发动,分散守卫的注意力。”

“子时三刻。”霍去病看了一眼滴漏,“那时正是守卫最疲惫、交接班的时候。我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找到证据,立即撤离,绝不能恋战。”

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舍,投向了城西那座精巧而危险的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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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已发出,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已尽了人事。接下来,该去取我们的‘筹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沐禾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决绝。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博,筹码是他们的生命,赌注是帝国的未来。

“阿禾,”霍去病忽然低声问,目光仍然望着窗外,“你说,我们这‘四面落子’,最终能撼动那既定的‘棋局’几分?”

苏沐禾沉默了片刻。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变形。

“我不知道能撼动几分。”她最终缓缓道,声音清晰而坚定,“历史有它的惯性,权力的博弈有它的规律。我们只是几个人,面对的是整个体制、整个时代。”

他走到霍去病身边,与他并肩望向黑暗:“但我知道,若不去落子,棋局便永远按照执棋者的意愿进行。我们落了子,搅乱了水,至少……让下棋的人,不能再那么从容。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不得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那些原本可能无声消失的生命,有了一线挣扎的机会。”

霍去病转过头,看着他。烛光下,苏沐禾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坚定如铁。他的胆识和智慧,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他是少数能与他并肩而行的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那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他吹熄了烛火。室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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