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椒房殿惊变(1 / 2)

且说苏沐禾那日带着碧波苑得来的铁证,与霍去病于山神庙分别后,便星夜兼程,一路向南。

他选择的中间联络点,并非汉代原有的路径,而是依据自己穿越前模糊的历史地理知识,结合霍去病提供的可靠旧部信息,综合判断出的一个地点:位于后世鄱阳湖水域边缘的一处隐蔽渔村。

那里水道纵横,芦苇丛生,易于藏匿,且有一位早年受霍去病恩惠、因伤退役的老斥候隐居,经营着一个小小渡口,兼做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消息”生意。

苏沐禾此刻并非之前文士打扮,而是换上了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灰泥,背着一个破旧药箱,扮作行走乡间的游方郎中。

一路行来,他谨慎地运用着自己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避开可能发生冲突或盘查严密的区域。

遇到关卡,便亮出“医师”身份,展示几样草药银针,再塞上几枚精心准备的“孝敬钱”,大多能顺利通过。夜间宿营,则尽量寻找废弃庙宇或好心农家,绝不露宿荒野,以免遭遇不必要的危险。

饶是如此,这几日的路程也走得惊心动魄。有一次差点被一伙疑似淮南王暗探的人盯上,他们借口进山采药,在密林里绕了大半天才甩掉。还有一次渡河时遭遇水匪,幸而他随身携带的改良版“麻沸散”和淬了麻药的银针派上用场,放倒了两个贼人,趁乱驾着小船逃离。

第四日黄昏,他们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那片烟波浩渺的水域。按照霍去病留下的暗语和地形描述,他们很快在芦苇荡深处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小渡口。几间歪斜的茅屋,一条老旧渡船,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独臂老汉。

“老人家,叨扰了。请问可有‘三七’、‘重楼’?”苏沐禾上前,说出接头暗语。三七止血,重楼解毒,都是军中常用药材。

老汉头也不抬:“三七性温,重楼性寒,小哥要治什么症候?”

“治陈年旧伤,祛深入骨髓之毒。”苏沐禾对答。

老汉手中梭子一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右眼浑浊的脸。他仔细打量了苏沐禾片刻,尤其在看到他背着的药箱和手指上因常年持针握刀留下的薄茧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进屋说话。”

茅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苏沐禾验过老汉:姓冯,人称冯老鬼,出示的半枚残缺虎符与霍去病给他的另一半能严丝合缝对上,确认身份无误,这才放下心来,将寿春惊变、碧波苑所得证据之事简明扼要告知,并交出藏有证据的油布包裹。

冯老鬼听得独眼寒光闪烁,尤其是听到“霍光”、“谋逆”等词时,握着的竹杯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冠军侯……他还活着!老天有眼!”老汉声音嘶哑,带着难言的激动,“路博德将军那边,老夫自有门路。这东西,拼了老命也会送到!”他沉吟一下,“不过,如今南疆也不太平,路将军正全力清剿勾结淮南王的残余势力,且朝廷近来对边将多有猜忌,东西送去,如何用、何时用,还需冠军侯亲自定夺或留有明确指令。苏先生,冠军侯现在何处?下一步有何打算?”

“侯爷留在寿春有其他要事,您只需要按安排送信即可。”

次日得其安排稳妥送出后,苏沐禾并未立刻折返寿春。他深知霍去病所谋之事干系太大,绝非一隅一地所能解决,必须上达天听,且需有足够分量之人主持大局。冯老鬼虽可靠,但能量有限,且远在南疆的路博德鞭长莫及,更受朝廷猜忌,未必能及时有效动作。

苏沐禾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亲自去长安,面见太子和卫皇后。唯有他们,才能真正动用霍去病留下的后手,才有可能力挽狂澜。

他向冯老鬼坦诚了部分计划,索要了霍去病早年留下、以备不测的几件隐秘信物和联络方式。

冯老鬼震惊于他的胆识,但见他分析透彻,且手握冠军侯真正核心的信物,一件只有霍去病与卫氏核心人物才知的旧物,终被说服,动用了自己压箱底的关系——一条秘密且迅捷的北上通道。

苏沐禾再次变换身份,扮作往长安贩运药材的商队管事,混在一支与冯老鬼有旧、信誉可靠的商队中。

他们走的是避开主要关隘的隐秘商道,虽路途崎岖,但胜在安全。

沿途,苏沐禾几次化解了可能的危机,更赢得了商队首领的敬佩和信任。

半月后,商队抵达长安城外。此时的帝都,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巫蛊之祸的阴云笼罩全城,流言蜚语满天飞,街市萧索,人人自危。太子宫和椒房殿更是被无数或明或暗的眼睛死死盯住。

苏沐禾没有贸然行动。他先凭借霍去病留下的密语和信物,联系上了隐藏在长安市井中、一名表面经营绸缎庄、实则是冠军侯旧部暗桩的中年商人,人称“沈掌柜”。沈掌柜验明正身,听闻霍去病尚在人间且正在谋划反击霍光,激动得几乎落泪。

“苏先生,如今宫中形势危如累卵。江充那奸贼气焰嚣张,陛下又……唉!太子与皇后娘娘处境极其艰难,宫中眼线被剪除大半,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沈掌柜忧心忡忡。

“必须尽快见到太子或皇后。”苏沐禾斩钉截铁,“侯爷有全盘计划,但需宫中配合,尤其是……需要娘娘和太子早做决断,必要时……壮士断腕。”

沈掌柜深知事关重大,沉吟良久,道:“硬闯或正常通传绝无可能。唯有一个机会——三日后,是宫中一位年老且信得过的太医例行去椒房殿为皇后请平安脉的日子。这位太医曾受过卫大将军恩惠,与冠军侯也有旧,或可一试。只是风险极高,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就等这个机会。”苏沐禾毫不犹豫,“请沈掌柜设法安排,我需要顶替那位太医的药童或随行医官身份,哪怕只有片刻单独面对皇后的机会。”

沈掌柜见其决绝,咬牙应下:“沈某这就去安排!先生先在此处歇息,切勿外出。”

不消半日,沈掌柜兴奋的来见苏沐禾,:“苏先生,有一个人,必须立刻见您。”

“谁?”

“卫老,卫平。”沈掌柜眼中闪过崇敬,“他老人家听说您从寿春回来,已经等了两天了。他说,没有他,您见不到娘娘和太子,即便见到,有些话也说不透。”

苏沐禾心中一凛。卫平!

他当然记得这位老人。当年霍去病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李代桃僵”、“金蝉脱壳”之计,表面由霍去病自己谋划,实则具体的执行、人员的调配、障眼法的布置、乃至最后那具以假乱真的“遗体”的塑造和后续所有痕迹的抹除,全都是这位看似平凡无奇、实则深不可测的老人一手操办。

苏沐禾自己,当年只是以医者身份参与了其中制毒和解毒的部分,对全盘计划虽知晓,但许多核心细节和隐藏力量,仍掌握在卫平手中。

他们是曾经共谋大事的“同谋者”。

“快带我去!”苏沐禾立刻道。

依旧是那处不起眼的酿酒作坊后院。当苏沐禾推门而入时,卫平正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身子,用一把小银刀细细修削着一根木簪。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苍老。

“平叔。”苏沐禾轻声唤道,他记得霍去病是这么称呼他的。

卫平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放下笔,拿起旁边的粗布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此刻正深深地凝视着苏沐禾。

“小苏先生,你回来了。”卫平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路上辛苦。侯爷……可还安好?”

一句“小苏先生”,瞬间将苏沐禾拉回了数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那时他还是个刚穿越不久、试图凭借医术在这个时代立足的青年,机缘巧合卷入了霍去病的假死计划。卫平便是这么称呼他,带着长辈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苏沐禾快步上前,将霍去病的玄铁令牌放在桌上,又取出那封以药水写就、只有他们几人才知显影方法的密信,沉声道:“平叔,侯爷在寿春取得了扳倒霍光的铁证,已安排送出。但他自己……可能出事了。”

他简要将寿春局势、碧波苑所得、淮南王案发、以及霍去病在王侯谷调查“异宝”时疑似失踪之事快速说了一遍。

“侯爷最后与我的约定是,若他出事,我必须来长安,面见娘娘和太子,启动‘惊蛰’计划。”

“惊蛰”计划,便是霍去为所有人准备的应急方案——若长安有变,卫氏及太子面临绝境,则不惜一切代价,助太子撤离长安,保全血脉,以图将来。

卫平拿起信物,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一道极细微的划痕——那是当年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他的眼神复杂,有痛惜,有决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侯爷所虑深远。”卫平缓缓道,“‘没想到这长安真的变天到如此地步……”他看了一眼苏沐禾带来的密信,没有说下去。

“如今宫禁如何?娘娘和太子处境怎样?”苏沐禾急切问道。

“很不好。”卫平言简意赅,“江充、苏文之辈,已将椒房殿和东宫围成了铁桶。明面上的眼线被拔除大半,我们的人只能潜伏更深。陛下……对巫蛊之事深信不疑,至少表面如此。太子数次求见申辩,皆被驳回。皇后娘娘也被变相软禁。”他顿了顿,“不过,侯爷和大将军当年留下的几条‘暗渠’,江充还没本事全部挖出来。三日后,宫中会有一批陈年旧档需要移至南苑库房晾晒防蛀,负责此事的老宦官,是我们的人。这是眼下最可能将你悄无声息送进去的机会。”

苏沐禾眼睛一亮:“需要我怎么做?”

“你需要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卫平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一个因幼时患病导致嗓音受损、面容有轻微残疾、沉默寡言、在档案库房做了十几年杂役的低等宦官。这是他的身份文书、腰牌、以及所有习惯细节的记录。你只有两天时间熟悉这一切,并学会一些基本的档案整理规矩。至于面容……”他看了看苏沐禾,“老夫亲自为你易容。”

苏沐禾毫不犹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