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虚线,从墓葬群核心区,蜿蜒指向校区的某个方位。
报告旁还有一份他手写的、更详细的本地史料摘抄,其中提到:“……据清光绪《寿州志》载,州学:即古时官学,其旧址约在今医学院校区东部,曾多次重修,皆因‘地气不稳’,‘时有墙倾梁裂之事’,乡老传言,或与邻近‘王陵地脉’扰动有关……”
地气不稳……王陵地脉……
苏沐禾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之前被他忽略、或者说从未深想的关联猛地撞入脑海!
他所在的这所大学,这座医学院校区……原来并非仅仅“靠近”王侯谷和刘安墓!
从古至今,这片土地就与那座隐藏着时空秘密的古墓,存在着某种地理上、甚至可能是能量场上的深层关联!古代的州学屡次因“地气不稳”出事,现代的医学院校区建于此……而他自己,一个对这段历史感兴趣、在此就读的学生,在图书馆查阅这些资料的时刻,恰好触发了穿越?
这不是巧合!
这是……地点、时间、人物、以及他所关注的信息,共同构成的某个“临界点”!
他穿越到汉代,出现在寿春城,或许并非完全随机。
寿春是王侯谷所在地,是他“出发”之地的古代对应点。
而清安书药斋……是否也建在某种微妙的“对应”位置上?
那么,他此刻归来,同样出现在图书馆,回到穿越的前一天,是否也遵循着某种类似的“回路”或“锚点”规律?
这个发现让苏沐禾既感到惊悚,又生出一丝明悟。他的穿越与回归,或许并非无迹可寻的偶然事件,而是与这片土地、与刘安墓隐藏的秘密,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或许能利用这种联系!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报告,连同钢笔一起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动作间,他碰到了贴身藏着的粗布包,那硬物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凛。
汉代的东西,现代的阳光,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他背上书包,几乎是冲出了阅览室。穿过安静的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走廊里零星有抱着书本的学生走过,交谈声、脚步声,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正常”,与地穴中的死寂和汉代市井的嘈杂截然不同。
这强烈的反差让苏沐禾有一瞬间的恍惚,脚步微顿。但他立刻甩甩头,将那股不真实感压下去。时间紧迫。
现在,他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他要去的地方,不仅是王侯谷遗址,更是要验证他刚才的猜想——学校与古墓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现今依然可感的“联系”?那个被回填保护的“裂隙”,在现代是否还有迹可循?更重要的是,既然他是在图书馆触发穿越,那么,这个“临界点”是否具有某种“可重复性”或“可控性”?他能否利用这一点,为即将再次穿越的自己,或者为可能流落其他时空的霍去病,留下更精准的“路标”或“讯息”?
他没有去校门口拦车,而是直接朝着医学院校区的方向跑去。校区很大,但他目标明确——先去校区东部,据史料记载的古州学旧址、也是传闻中“地气不稳”的区域看看。
跑步穿行在校园里,绿树红墙,自行车流,青春的面孔……一切熟悉又遥远。苏沐禾感觉自己在两个世界之间奔跑,一个是安稳平常的现在,一个是危机四伏的过去,以及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未来。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校区东部,一片相对老旧的建筑区时,他放慢了脚步。这里多是些五六十年代建造的苏式风格楼房,墙皮斑驳,树木格外高大。他按照记忆中对古地图的方位感,寻找着可能对应古州学核心区的位置。
最终,他停在了一栋爬满常春藤的三层红砖小楼前。
小楼看起来像是旧实验室或仓库,窗户紧闭,门口挂着“校史资料临时存放处,闲人免进”的牌子。楼前有一小片空地,中央是一个干涸的、铺着鹅卵石的圆形水池,水池中央立着一座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石质基座,像是某个被移走的雕像留下的。
这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是王侯谷那种明显的“异常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很久的“静谧”。但在这静谧之下,苏沐禾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怀中粗布包隐隐呼应的……“共鸣”?非常非常微弱,更像是心理暗示。
他绕着水池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墙壁、尤其是那个石质基座。基座上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但在背阴的一面,靠近底部的位置,他依稀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刻痕。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青苔和尘土。刻痕非常浅,几乎与石质纹理融为一体,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点状凹陷,排列方式……与他怀中羊皮地图上的符号,以及王侯谷岩壁上残存的痕迹,似乎有某种遥远的、变形了的呼应!
不是一模一样的符号,更像是同一种“语言”或“系统”在不同时间、不同媒介上的不同表达!
苏沐禾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果然!关联就在这里!古代的州学选址于此,或许并非随意,可能本身就与王侯谷的“地脉”或“阵法”有某种联系,甚至可能是刘安当年庞大布局的一部分!后世屡次重修皆因“地气不稳”,恰恰说明这种联系一直存在,只是古人无法理解,归咎于风水或鬼神。
而现代学校建于此,这种深层的、地质或能量层面的联系,或许依然在潜移默化地起着作用,只是绝大多数人毫无察觉。唯有像他这样,亲身经历过异常、携带着来自那个时代核心信物的人,才能隐约感应到一丝端倪。
他立刻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将石基座上的模糊刻痕尽可能准确地临摹下来。同时,他集中精神,试图更清晰地捕捉那种微弱的共鸣感,并在笔记本上标注下自己感应最强烈的几个点位和大致方向。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望向王侯谷所在的方向。暮色开始四合,远山轮廓逐渐模糊。
他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既然学校与古墓存在深层关联,那么,他能否尝试在“出发地”和“目的地”之间,建立某种更主动的“链接”?不是被动的触发穿越,而是……有意识地留下信息,甚至尝试进行低强度的“沟通”?
他想到了怀中的粗布包,想到了霍去病可能携带的陨星物质,想到了那个毁坏的汉代节点和现代可能依然存在的能量残留。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甚至可能招致不可预知的后果。但想到卫平在汉代孤独的守望,想到霍去病可能在任何时空挣扎求生,苏沐禾觉得,自己必须尝试。
他没有立刻返回图书馆或宿舍,而是再次朝着校门口跑去。他需要去王侯谷,不是远观,而是要尽可能靠近那个被回填保护的“裂隙”位置。他需要在两个关键地点都留下“标记”,并尝试建立联系。
在校门口,他拦下了最后一班开往郊区的短途小巴。车上人不多,都是些晚归的市民。苏沐禾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和亮起的零星灯火,手始终按在胸口。
他能感觉到,粗布包在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越来越近的“目标”。
夜色中,王侯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考古队的工棚亮起了灯,但在无边的黑暗山林衬托下,那点灯光显得微弱而孤寂。
苏沐禾没有走白天的小径,而是凭借记忆和对能量感的模糊指引,从另一个更陡峭、更隐蔽的山坡,向着核心区域迂回靠近。他必须万分小心,避开可能的值守人员和监控。
夜晚的山林充满了各种声响,虫鸣、风声、树叶摩擦声,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像一只夜行的动物,悄无声息地在树木和岩石间移动。
凭借着汉代记忆和白天观察的地形,加上怀中粗布包越来越清晰的指引性温热,他终于再次接近了那个被重点保护的棚子区域。夜晚这里似乎加强了警戒,棚子入口处亮着一盏应急灯,隐约能看到人影在附近巡逻。
苏沐禾伏在距离棚子约五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后,屏息观察。他不可能再像白天那样贸然靠近。
但他的目标,也不是进入棚子。他需要的是“靠近”,是让怀中的信物与地下的“存在”产生更强烈的共鸣,并在这个位置,留下他的“标记”和信息。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粗布包,解开,将那块黑色燧石握在左手,将羊皮地图摊开放在面前的空地上。然后,他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疼痛让他更加清醒,用渗出的鲜血,在羊皮地图空白的边缘,快速写下几行极其细小、却蕴含了特定信息的字迹——那是他与卫平约定的、只有他们能懂的暗语组合,标注了“赵家集”的方位特征、守望暗号,以及最重要的,一个基于现代地理坐标和星象推算出的、指向这个“裂隙”位置的、跨越两千年的“归途坐标”推算方法!
写完,他将染血的羊皮地图重新卷好,与燧石一起,用粗布紧紧包裹。然后,他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汉代地穴中那股能量的波动频率,回忆着卫平教授他的军中传递讯息的特定节奏呼吸法,将所有的意念——对卫平的嘱托、对霍去病的呼唤、对这个时空节点的定位——凝聚成一股无声的洪流,通过紧握粗布包的双手,向着脚下大地深处、那个被回填却依然特殊的“点”,奋力“投递”过去!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
但在苏沐禾的感知中,怀中的粗布包骤然变得滚烫!脚下的大地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沉睡了许久的什么东西,被短暂地惊动了一瞬!周围巡逻的考古队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朝他这个方向望来,手电光柱扫过灌木丛!
苏沐禾立刻将粗布包塞回怀中,压下那灼热感,整个人紧紧贴在地面,一动不动。
手电光在附近逡巡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逐渐移开。
苏沐禾等了许久,直到巡逻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刚才的精神消耗远超想象。
他不知道自己的“投递”是否成功,是否真的能将信息“烙印”在这个特殊的时空节点上,传递给可能在未来探查此地的卫平,或者……引起某个流落异时空的霍去病的感应。
但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夜色中孤灯闪烁的棚子,仿佛透过地面,看到了下方那个跨越两千年的秘密。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来时一样,融入了浓重的夜色和山林。
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站在学校那栋红砖小楼前干涸的水池边时,已是深夜。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走到石基座旁,再次触摸那些模糊的刻痕。怀中的粗布包依旧温热,但已不再有强烈的波动。
他蹲下身,用那支快没墨水的钢笔,在石基座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塞进了一张叠成小块、用透明胶带做了简单防潮处理的纸条。纸条上,用极小的字写下了同样的暗语和坐标推算方法,并多加了一句:“若见此讯,我已赴汉。此地为钥,守望勿绝。——苏”
这是他留给“明天”的自己的提示,也是留给未来可能探查到此地的任何“知情人”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苏沐禾几乎虚脱。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基座,仰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与汉代所见,并无不同。
穿越即将再次发生,就在“明天”。这一次,他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学生。他带着跨越时空的记忆、未竟的使命、和刚刚埋下的希望火种。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再次陷入汉代的危局?还是通往另一个未知的时空?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在时光长河两岸,等待重逢的人。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怀中的粗布包,残留着一点点穿越了两千年的余温,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尽的故事。
苏沐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属于2001年六月的、微凉的夜风。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宿舍的方向,步履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