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地方?”
琳恩没有回答。她走到工作台边,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
“这是我在逃离莲花岛时带走的实验笔记。”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和图表,“其中有一页,是靳怀远在得知我准备离开时,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不明白那页的意义,直到现在。”
她把笔记本推到苏明成面前。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旁边用中文写着一行字:“锁与匙,本为一体。分则两害,合则……新生?”
母:A7K3P9-22-18E。
“我查过,这不是任何标准的地理坐标。”琳恩说,“但如果你把它当作基因序列的索引呢?A、T、C、G是碱基,K在生物信息学中有时表示赖氨酸的代号,P是脯氨酸……22-18E可能指染色体位置。”
苏明成盯着那串字符。模组活跃度恰好处于峰值,他的大脑运转得异常迅速。那些字符在他眼中开始重组、连接,像拼图一样自动排列。
A7K3P9——不是坐标,是密码。
“7-K-P-9。”他喃喃道,“第七号染色体,K区域,P子区,第九段……那是M-3模组的核心调控区。”
“那22-18E呢?”
苏明成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模组的图谱,像星空一样展开。22号染色体,18E区……那是V-7模组的对应位置。
“这是两个模组的连接点。”他睁开眼,心脏狂跳,“靳怀远留下的不是坐标,是……融合指南。他在告诉我们,M和V序列的模组不是独立的,它们是一套系统,需要相互制衡。分开会导致不稳定,但如果能找到正确的方式让它们‘合’……”
“……也许能实现真正的稳定,甚至逆转模组的效应。”琳恩接上他的话,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沉默,是重构。让系统从‘火种’变成‘灰烬’——不再燃烧,但保留了完整的结构。”
两人对视。深海水下基地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明成感到体内的模组在剧烈波动,活跃度瞬间冲到了60%,然后又迅速回落。那种感觉像是……共鸣。仿佛他体内的M序列感应到了这个发现,正在做出反应。
“我们需要亚伦留下的V序列数据。”琳恩说,“完整的,不是岛上数据库里那些被删减过的。”
“但他已经……”
“人死了,数据可能还活着。”琳恩走到通讯控制台前,“老徐,能联系上‘清算者’的情报网吗?我需要查询一个人过去四十年的数字足迹——所有的论文发表、专利申请、匿名论坛发言、甚至网购记录。任何他可能留下信息的地方。”
“范围太广了。”老徐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而且亚伦·K很可能不是他的真名。”
“用这个。”琳恩报出一串数字——是亚伦在岛上房间的编号,加上他的出生日期,“交叉检索所有与‘普罗米修斯之火’相关的匿名研究。他那么聪明,一定不会让所有成果只存在于基金会的服务器里。”
工作开始了。深夜里,基地的工作区灯火通明。琳恩、苏明玉和老徐在数据海中搜寻,苏明成则坐在椅子上,感受着体内模组的波动。
他闭上眼睛,尝试主动去“感知”那些模组。这很难,就像试图用意念控制自己的心跳。但渐渐地,他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信号”——不是图像或声音,更像是一种……倾向。当琳恩提到某些关键词时,某些模组的活跃度会轻微变化;当屏幕上出现特定分子结构时,另一些模组会产生共鸣。
他在成为自己身体的探测仪。
凌晨三点,苏明玉突然喊了一声:“找到了!”
所有人都围过去。她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深网论坛的页面,发布时间是五年前,发帖者ID是“Prothe_Unbound”(被解放的普罗米修斯)。帖子内容是一篇关于“基因调控网络的冗余性与稳定性”的学术讨论,但附件的加密压缩包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密码提示:锁与匙的第一次相遇。”苏明玉念道。
苏明成几乎脱口而出:“1979年8月14日。”
“为什么是这个日期?”
“莲花岛的第一张合影日期。”苏明成说,“母亲日记里提到过,那天是项目正式启动的日子,也是所有‘供体’第一次聚集。”
苏明玉输入日期。压缩包解开了。
里面不是论文,而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基因序列、实验数据、理论模型……甚至包括一套完整的反义寡核苷酸设计方案,针对M-V双序列系统的。
文件最后,有一份简短的文本:
“致后来者: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里是我四十年的研究成果,也是我的忏悔。系统不可分割,不可沉默,但可以重构。关键不在于移除,而在于引导——让火种温和地燃烧,照亮前路,而不是焚毁一切。具体方法在‘回声’中。祝你好运。——A”
“回声?”琳恩皱眉,“是指这个基地吗?”
苏明成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他看着工作舱的天花板,那里有通风管道的格栅。深海基地里,空气循环系统的声音持续不断,像一种低沉的呼吸。
“不。”他说,“是真正的回声。”
他走到基地的中央控制台,调出声呐系统的界面。深海声呐不仅可以探测环境,也可以发送特定频率的声波信号,并接收回声。
“亚伦说的‘回声’,不是地方,是方法。”苏明成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用声波作为载体,传递调控信号。声波可以穿透组织,无创,而且可以精确定位——如果配合模组自身的共振频率的话。”
他输入了一串频率参数——来自他体内模组波动周期的数据。声呐系统开始发出低沉、几乎听不见的脉冲。
一瞬间,苏明成体内的所有模组同时“醒来”。
活跃度瞬间飙升到80%!但他没有感到痛苦或失控,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所有模组的波动突然同步了,像一支混乱的乐队突然找到了指挥,开始演奏和谐的旋律。
他手腕上的淡蓝色微光稳定地亮着,不再闪烁。
“天啊……”琳恩看着监测屏幕,“同步率100%。所有模组进入协同状态。这……这是理论上的理想稳态!”
苏明成感受着体内的变化。那种躁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能量感。超常的感官依然存在,但不再令人窒息,而是可以自主控制。他可以“选择”听多远,看多细。
声呐脉冲持续了三十秒,然后停止。模组活跃度缓慢回落,最终稳定在45%——不再波动,是一条平稳的直线。
“这就是‘回声’。”苏明成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不是沉默,是调和。”
琳恩快速记录着数据,手在颤抖——这次是纯粹的兴奋。“我们需要重复实验,需要优化参数,需要确保长期安全性……但这可能是真正的突破!”
苏明玉却盯着屏幕上的另一个数据:“看这个。”
在模组活跃度稳定后,苏明成的基因表达谱出现了一个微小但明确的变化:几个与免疫调节和细胞修复相关的基因被上调了。
“模组在……改善我的身体?”苏明成难以置信。
“不是改善,是优化。”琳恩的眼睛亮得惊人,“这些模组的设计初衷可能就是增强生理功能,只是基金会的激活方式太粗暴,导致失控。现在你用正确的方式调和了它们,它们开始发挥原本可能的作用。”
基地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深海不可闻的涛声。
苏明成看着自己的手。淡蓝色的微光稳定地亮着,像体内有一盏温柔的灯。
火种还在燃烧,但不再灼人。
它开始发光。
而在数据文件的最后,还有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需要另一层密码才能打开。提示是:“真正的遗产,在开始的地方。”
苏明成知道那个地方。
莲花岛。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关掉屏幕,看向舷窗外深海的黑暗。
那里,在视线不可及的远方,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声呐屏幕上,一个巨大的、不属于自然生物的轮廓,正在从深海沟壑中缓缓上浮。
老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罕见的紧张:
“不明水下物体接近。体积……非常大。不是潜艇。它在发出声波信号,频率和刚才你使用的一模一样。”
苏明成感到体内的模组轻微共振,像是在回应。
深海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