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进去。斜坡很长,蜿蜒向下,估计已经深入冰层数百米。沿途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设备,只有光滑的墙壁和均匀的光线。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像是机械运转的低鸣,又像是某种流体的流动声。还有……脚步声。不是他的。
苏明成立刻贴墙隐蔽,但已经晚了。前方拐角处走出一个人。
是靳川。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糟。脸上有冻伤的黑痂,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不稳定地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他穿着破损的防寒服,里面是基金会制服,但沾满了污渍。最醒目的是他的右手——整条手臂的皮肤下都有金属光泽在流动,手指关节粗大得不自然,像机械义肢。
两人在通道中对峙。
“你来了。”靳川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比我想象的慢。”
“你也来了。”苏明成说,“你的主子呢?基金会的人在哪里?”
靳川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死了。或者疯了。这个基地……会筛选访客。不够‘纯净’的,会被排除。”他举起金属化的右手,“但我通过了。原始模板虽然粗糙,但更接近本质。系统接受了我。”
“系统对你做了什么?”
“给了我真相。”靳川的眼睛亮得吓人,“你想知道‘普罗米修斯之火’到底是什么吗?跟我来。我带你去看。”
他转身走向通道深处。苏明成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五十米,高约二十米。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三维投影——正是地球上四大洋海底信标和南极站点的全息模型。四个蓝色光点代表信标,一个红色光点代表站点,它们之间由发光的线连接,形成一个覆盖全球的网络。
而在这个网络上方,还有另一个结构:数十个暗淡的光点,散布在各大洲。
“这些是什么?”苏明成问。
“‘火种’。”靳川说,“所有成功植入模组并存活下来的载体。过去七十年,基金会秘密进行了数百次植入实验,成功存活四十二例。你是第四十三例,也是最特殊的一例——因为你有完整图谱。”
他操作控制台,放大一个光点。旁边显示出详细信息:姓名、年龄、植入日期、当前状态。大部分标记为“静默”,少数“活跃”,还有几个“失控”。
“失控会怎样?”
“系统会回收。”靳川平静地说,“就像免疫系统清除病变细胞。南极站点发出的紫色漩涡,就是一次全球扫描和回收程序。那一夜,所有失控载体在同一时间死亡——心脏骤停,无任何外伤。干净利落。”
苏明成感到一股寒意。“系统能远程杀死我们?”
“只要它判定有必要。”靳川看向他,“而你,苏明成,你是最危险的。完整图谱让你拥有最大潜力,也意味着最大风险。如果你失控,造成的危害会远超其他载体。所以系统对你特别关注——它标记你,引导你,最终要审判你。”
“审判?”
“评估你是否值得继续存在。”靳川指向空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圆形门,紧闭着,“门后是控制核心。进入后,系统会扫描你的意识、记忆、基因表达……一切。然后做出判决:通过,你可以成为系统的管理者之一;不通过,你会被回收,就像那些失控者一样。”
“你通过了吗?”
靳川沉默了几秒。“我没有完整图谱,所以只能得到有限权限。但系统给了我另一个选择:协助它完成对完整载体的评估,作为回报,我可以获得升级——将我的粗糙模板完善,达到接近完整的水平。”
“所以你是系统的……助手?”
“我是候选人。”靳川纠正,“和你一样。只不过我选择了合作,而你选择了抵抗。但没关系,系统允许不同策略。它只关心最终结果:一个稳定、可靠、符合标准的‘管理者’,来接管这个星球的生物进化监督权。”
苏明成盯着那扇圆形门。门上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与他左手印记吻合。
“这就是门?”他问。
“只是第一道。”靳川说,“后面还有至少三道验证。但每一道都需要完整图谱的特定表达。我打不开,但你能。”他走近一步,“苏明成,我们不必为敌。系统需要两个管理者,一主一副。我们可以合作。你通过审判,成为主管理者;我协助你,成为副手。然后我们可以共同决定这个星球的未来——哪些物种该保留,哪些该淘汰,人类该朝哪个方向进化……”
他的声音充满了狂热,眼里暗红色的光芒剧烈跳动。
苏明成后退一步。“你父亲也这么想。然后他死了。”
“我父亲失败了因为他不够纯粹!”靳川突然提高音量,“他被感情拖累,被道德束缚。但我不一样。我明白了一个真理:进化没有善恶,只有适者生存。而现在,我们就是‘适者’。我们有权利决定什么是适,什么是不适。”
他伸出手——那只金属化的右手。“加入我。打开门,完成审判。然后我们一起成为新世界的神。”
苏明成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左手。印记的金光稳定地亮着,像在催促他。
他想起了营地里的朱丽,想起了未出生的孩子,想起了苏明玉和琳恩,想起了汉斯临终前的警告。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可以重来,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他抬起头,直视靳川的眼睛。
“我不想要什么神权。”他说,“我只想回家。”
靳川的表情冷了下来。暗红色的光芒凝固成冰冷的杀意。
“那很遗憾。”他说,“因为系统不允许未完成审判的完整载体离开。如果你不自愿进去……”
他打了个响指。
圆形空间四周的墙壁突然滑开,露出八个漆黑的洞口。从每个洞口里,走出了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们有四肢,有头颅,但比例怪异,动作僵硬。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流动的紫色能量。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脸,中央有一个发光的三角形印记。
“仿生体。”靳川说,“系统的守护者。它们会‘协助’你完成审判——无论你愿不愿意。”
八个仿生体同时转向苏明成,三角形印记亮起刺目的紫光。
它们开始移动,步伐整齐划一,封死了所有退路。
而苏明成身后,那扇圆形门上的凹槽,也开始发出召唤般的脉动金光。